祁同伟望着远处依旧冒着淡淡黑烟的矿工新村废墟，喉结微动，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漫天的焦糊味混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耳边是伤员的呻吟、消防官兵的呼喊，还有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嚎，这般惨烈的场景，饶是他素来精于算计、惯会逢场作戏，此刻也半点生不出说风凉话、撇清关系的心思。
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故，如同一块巨石砸在汉东官场的水面上，泛起的波澜足以让所有人心惊。
就在他沉默伫立、神色凝重之际，贴身秘书快步从一旁走了过来，左右环顾一圈，压低声音凑到他耳畔，语速极快地耳语了几句。
原来是省委办公厅紧急通知，要求他立刻赶赴省委召开常委紧急会议，商议矿工新村爆炸事故的处置事宜。
祁同伟闻言微微颔首，眼神扫过现场：火势已经被消防队伍彻底控制，没有了进一步蔓延的风险，现场救援、伤员安置也有专门的负责人跟进，他这个政法委书记留在这里，确实也没有更多能直接调度的事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不远处的李达康也接到了秘书递来的电话，挂断电话后，他原本紧绷的脸色又沉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焦灼。
显然，他也收到了赶赴省委参加紧急会议的指令。
作为京州市委书记，他是这场事故的第一责任人，此刻前往省委，无疑要直面省委班子的问责，这让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事故伤亡的揪心，更有对后续追责的忌惮。
两人各自对着身边的下属、分管负责人，快速交代了后续现场救援、秩序维护、家属安抚等一系列工作，语气皆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反复叮嘱务必把救人放在第一位，不得有丝毫懈怠。
吩咐完毕后，两人一前一后各自钻进等候在旁的公务车，黑色的轿车平稳启动，调转方向，朝着省委大院的方向疾驰而去，车厢内一片沉寂，谁都没有开口，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祁同伟和李达康走后，程度就接手了这边的工作，至于新赶来的市长吴雄飞，程度都懒得看他一眼，发生这么大事，你来的这么迟，怎么当领导的！
与此同时，汉东省委常委会议室内，偌大的圆桌旁，一众省委常委早已悉数落座。
平日里总是不乏交谈、气氛相对活络的会议室，此刻却鸦雀无声，安静得能听见笔尖触碰纸张的细微声响。
没有人交头接耳，更没有人露出半分不耐的神色，所有人都正襟危坐，面色凝重地等待着，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大半夜了。
矿工新村的爆炸事故太过重大，伤亡不明、责任不清，每一个人都清楚，这场紧急会议，注定是一场关乎责任划分、官场问责的风暴，谁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直到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祁同伟与李达康快步走了进来，原本沉寂的氛围才微微一动。
坐在主位上的省委书记刘长生，抬眼看向两人，没有多余的客套，当即沉声开口问道：“怎么样了？现场处置有没有进展？”
李达康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旁，来不及坐下，便挺直身板，语气急促又带着几分凝重地汇报：“刘书记，火势已经彻底控制住了，没有二次起火的风险，所有受伤人员也都第一时间送往市区各大医院全力抢救，医疗资源已经全部调配到位！”
刘长生缓缓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随即抛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关心、却又最沉重的问题：“死伤情况如何？有没有具体的统计数据？”
这话一出，李达康刚刚张开的嘴瞬间闭紧，脸上的神色瞬间黯淡下去，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一言不发。
事故发生太过突然，现场一片混乱，救援工作还在紧张进行，伤亡数据根本来不及精准统计，可凭着现场看到的废墟规模、爆炸威力，不用明说也能猜到，结果绝对惨不忍睹，情况糟糕到了极点。
他无法给出准确答复，更不敢随意猜测，只能以沉默应对。
刘长生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已然了然，也不再继续追问，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常委，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怒与痛心：“同志们，触目惊心啊，这起事故，真的触目惊心！好好的居民区，突然发生爆炸，变成一片废墟，无数群众身陷险境，这是我们工作的严重失职！”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脸上满是凝重与愧疚。
这场事故，堪称京州建市以来最为恶劣、最让人痛心的安全事故，关乎无数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更暴露了汉东、京州两级官场在民生工作、安全监管上的巨大漏洞，没有一个人能置身事外。
短暂的沉默后，刘长生的目光径直落在李达康身上，语气严厉地直接点名：“事故到底是如何发生的？根源在哪里？李达康，你作为京州市委书记，主政京州全盘工作，可查清楚了来龙去脉！”
李达康身子一挺，不敢有丝毫隐瞒，立刻朗声回应：“刘书记，各位常委，经过现场初步核查，事故原因已经基本查明：是周边施工队违规施工，施工过程中剧烈震动，震塌了矿工新村的老旧危房，危房坍塌又引发了地下燃气管道破裂，导致燃气大量泄漏，最终引发了剧烈爆炸！”
“危房？”不等李达康话音落下，坐在一旁的省长赵达功猛地一拍桌子，骤然开口发难，语气里满是怒火与斥责，“我们京州，乃至整个汉东，在大力推进城市建设、民生改造的当下，怎么还会有这种危及群众生命安全的危房？你们京州市委市政府到底是干什么吃的！日常监管、隐患排查都落到哪里去了！”
赵达功此番发怒，并非刻意针对李达康或是京州班子。
他在边西省耕耘半辈子，历经无数大小事故，却从未碰到过如此恶劣、伤亡如此不明的重大安全事故，本以为调任汉东省长能平稳履职，没想到刚上任没多久，就遇上了这样的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