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委哈哈大笑,拍了拍陆铮的肩膀。
732的战士已经开始上卡车了。
一个接一个翻上去,踩着车厢尾板咚咚响。
带队干部在下面托了一把最后一个上去的战士,然后自己翻身跳上驾驶室。
政委和陆铮、宋卫民、周虎、孙延平一一握了手,又走到林夏楠面前,认真地握了一下。
“林同志,有机会到我们团来做报告,随时欢迎。”
林夏楠笑着说:“政委客气,有需要您打招呼就行。”
几个人簇拥着政委向车那边走去。
陆铮转过身,走到林夏楠面前。
“我去送一送,你先回去。”
林夏楠点头:“我去卫生所。”
陆铮“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说:“晚上别做饭了,就在灶上吃吧。”
“行。”
陆铮转身跟上宋卫民,两人并肩走着,说着什么。
宋卫民的手势很多,明显在兴头上。
……
林夏楠推开卫生所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煤炉烧得旺,炉盖上的搪瓷缸子冒着白气。
药品柜前面,刘守成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排棕色玻璃药瓶,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对照着登记簿上的编号,一瓶一瓶核对。
旁边的桌子上,另外两个之前“胃不舒服”的老兵,一个在整理绷带卷,一个在擦拭高压消毒锅的外壳。
谁也没说话。
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干着活。
药瓶碰撞的轻响,绷带展开又卷起的窸窣声,抹布擦过铁皮的吱吱声,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卫生所。
林夏楠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
刘守成的后背微微僵了一下,手里的笔顿了一拍。
但他没抬头,没转身,也没打招呼,就那么继续蹲着,对着药瓶上的标签,把编号一个字一个字地抄进登记簿里。
王常松正站在窗边整理出诊箱,看见林夏楠进来,眼神亮了一下。
他没开口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嘴角的弧度很小,但很稳。
周小雅从里间探出半个脑袋,一看见林夏楠,眼睛就弯了。
她张嘴正要说什么,目光扫过屋里那几个低头干活的背影,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你快坐着歇歇吧。”她走过来,拉开凳子摆在炉子旁边,“你今天讲得太好了,我在底下听着,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夏楠笑着问:“看来今天不需要我帮忙了?”
王常松接过话:“昨天你来帮了一天的忙,够辛苦了,今天的活我们干得完。”
“那我可就真歇着了。”林夏楠在凳子上坐下来,接过周小雅递来的搪瓷缸子,捧在手里暖着。
炉火把缸子烤得烫手,她换了个手握着,目光自然地落在刘守成那边。
他面前的药瓶已经码好了大半排,棕色玻璃瓶上贴着白色标签,字迹工工整整的。
他的笔迹一向不错,横平竖直,药品名称写得比印刷的还规矩。
林夏楠收回视线,没说话。
周小雅凑过来,压着嗓子:“你刚才在台上说到八岔岛那段,我看到彭国栋哭了。”
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刘守成那边,确认没人注意这头,才继续说:“方瑶的事,大家都听说了,她这回,真能一等功?”
林夏楠说:“说有这个可能,但最终也要看上面怎么定。”
周小雅点头说:“那她家,应该也没事了,方琪也没事了。”
“一等功的分量肯定是够重的。”林夏楠说,“她爸的事,上面要的是一个台阶。方瑶的功,就是那个台阶。”
周小雅叹了口气:“哎,我真对她刮目相看了!她也是个狠人啊!那可是地雷啊!”
林夏楠点头:“确实。”
周小雅顿了顿:“但我更佩服的是你!你是怎么保住她那条腿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
屋里几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
刘守成手里的药瓶没放下去,搁在半空,目光从标签上移开,看了过来。
旁边整理绷带的老兵也抬了头。
王常松把出诊箱搁在桌上,转过身。
林夏楠扫了一圈。
“你们想听?”
几个人几乎同时点了头。
王常松说:“班长,刚才你在台上讲的,是挑战士们听得懂的。但我们是卫生员,我想听细节。操作流程、术中判断、用了什么器械、怎么做的吻合,这些你在报告会上都一笔带过了。”
林夏楠的目光从王常松脸上移开,自然地落在蹲在药品柜前面的刘守成身上。
刘守成感觉到了那道视线,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躲。
他把手里的药瓶轻轻放回架子上,直起身,往这边走了两步,在桌角边站定了。
没出声。
但站着的姿态,就是在说:我也想听。
林夏楠拉过一张凳子,让大家坐下来。
“行,我讲。”
所有的东西都在脑子里,林夏楠一项一项讲得很细。
大家也听得很入神,时不时提问,时不时讨论。
一直到林夏楠讲完,大家还沉浸其中,意犹未尽。
林夏楠看着刘守成:“还有不清楚的地方吗?”
刘守成顿了一下,摇摇头:“我就听着过瘾就行了,反正以后也用不上了。”
林夏楠没在乎他语气里的低落,继续问道:“你退伍后,是回老家吗?”
刘守成说:“那肯定啊,我农村户口,没别的去处。”
屋里又安静了一瞬。
林夏楠知道,这就是他所有委屈的根。
拼了命考进侦察营,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年,守过边防线,见过苏军直升机压着头顶飞。
到头来,一纸退伍令,农村兵回农村。
和能力无关,和态度无关。
是被户口和政策卡死了。
城镇户口的战友退伍能进厂、能安置,他只能回村种地。
落差磨人。
林夏楠看着他。
“回去以后,你打算做什么?”
“面朝黄土背朝天呗,老老实实务农,挣工分,我就这个命!”刘守成把头扭到一边。
林夏楠说:“我跟你说个事,现在,全国都在推赤脚医生制度,你肯定听过。公社卫生院培训,回生产队,给社员看病。”
刘守成微微皱眉。
“你在卫生所干了几年,外伤处置、基础护理、常见病诊断,这些你都会。回去以后,你完全可以申请当赤脚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