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抽血的窗口下,段妄已经没有眼泪可流。
他眼底猩红,针都已经扎进皮肤里了,也感觉不到疼。
“诶,小伙子。”护士小姐一边拔针一边道:“自己按一下棉签。”
段妄没听到这句话,他低低垂着脑袋,仿佛丧失了听觉。
贺美心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伸手按住了儿子那日益粗壮的小臂。
“你什么时候跟这人好上的?”
“你拿没拿人家钱?”
“不对,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男人的?”
“段旺旺你说话听见没有?你不要以为你装个抑郁回家就不用挨打了!”
“我说你高中那会儿怎么天天躲着小丫头走呢,还当你是不开窍。”
“结果你他妈开窍开到*眼子上去了是不是?”
等待验血结果的一个多小时里,贺美心问了段妄很多问题,可段妄什么都回答不出来。
他像是一只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人,身体里仅剩的那点电量,只够用来回忆和司徒岸的点点滴滴。
初见那天,他们好像也一起验血了,他努力装的像个久经风月的大人,但应该一开始就被拆穿了。
后来,他们又一起吃饭,他带他去买衣服,买金子,买机车,还说了很多他不爱听的话。
再后来,他好像也有一点喜欢他了,就叫他去了津南,还任由他在他身上耍酒疯,也没有真的跟他生气。
再到今天,他来北江看他,他们在月亮下拥吻,又来到小饭店喝汤,一切都美好的不像话。
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么好闻,笑容也还是那么温柔,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比想象中糟糕一千倍。
安静的等候区里,段妄忽然就想起了一件,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的事。
小时候,小朋友们围着他问你妈妈是不是鸡的时候,他又羞又臊,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一辈子也不出来。
那时候他就想,如果他没有妈妈就好了,没有妈妈的话,大家就不会再围着他取笑了。
如此几年过去,他稍稍懂事了一点,便觉得有过这个想法的自己,其实很卑鄙。
妈妈那么努力的工作,每天喝酒喝到吐,不就是为了给他更好的生活吗?
他怎么可以为了逃避几句不好听的话,就站去坏小孩那一边,背弃自己的妈妈呢?
他原以为在这件事上,他已经说服了自己,会永远站在妈妈这一边。
可今天,他又一次迷茫了。
他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出言伤害司徒岸,更不明白这样做的妈妈,和那些指责她是鸡的小朋友有什么区别。
又或许,妈妈这样做只是为了保护他?
可此刻正在被保护的他,却被激发了前所未有的不安全感。
大抵,东亚教育的恐怖正在于此。
我们谁都没有错。
但就是谁都不快乐。
......
一个小时过去,护士拿来了一份没有异常的验血报告,说:“孩子没事儿哈,特别健康。”
贺美心松了口气,想感慨一句祖宗保佑,又想起自家那几个祖宗……恐怕并不想保佑抛头露面的她,以及她刚刚变成同性恋的儿子,于是便就地改口,说了句阿弥陀佛。
回家的车上,段妄独自坐在后座。
贺美心从后视镜看他,只见他呆呆地像个弱智,忽然就来了一股无名火。
“你差不多得了,摆脸色给谁看?搞同性恋我都没抽你,你还敢找个比我小五岁的?我钱上亏待你了啊你要找个老头儿!”
“他不是老头儿!”
“长得漂亮也是老头儿!”贺美心气的不行:“段旺旺你知道啥叫秋后的蚂蚱不?就是现在看着还像个人,等过几天他就蹦跶不起来了!”
段妄彻底黑了脸,车刚到家门口,还没停稳呢,他就飞快的下了车,还罕见的摔了车门。
贺美心本就是个不点都炸的炮仗脾气,见状如此,车钥匙都没拔就紧跟着冲下了车。
“段妄你再给我摔门!你找男人找出理来了!”
听见车响的黄阿姨刚打开家门,就看见了虎着脸的段妄,和正在草丛里找家伙的贺美心。
她暗道一声糟糕,赶紧让开门放段妄进去,又小跑着去拦贺美心。
“哎哟,好了美心,好了好了,孩子都大了不好这样打了。”
贺美心被黄阿姨抱的走不动道,手里还握着一根刚找到小树枝,想也不想就对着段妄丢了过去。
“我他妈造什么孽生了你!王八蛋!找男人我都忍了!找他妈个比自己大十五岁的!你妈我都找过这么大岁数的!你找上了!”
.......
深夜,段妄一个人蜷缩在自己的小卧室里,手里紧紧握着手机,脑袋上还罩着一层厚被子。
他已经给司徒岸发了很多消息了,起码有两百条左右,其中一半都在说对不起。
他用指腹摩挲司徒岸的头像,不想哭,也没有更多想说的话,只是难过,难过到心脏都在绞痛。
同一时间,司徒岸则正在……玩消消乐。
他今天真的焦虑坏了,焦虑到从饭店出来后,就直奔药店买了抗焦虑的药。
这之后他带着药,也不讲究住的地方了,随便找了个酒店下榻,一进房间就开始吃药玩游戏,试图转移注意力。
他尽量不让自己去回忆刚才的尴尬,免得诱发曾经那些被羞辱后留下的创伤,心里却始终担心段妄的处境。
孩子是不是挨打了?
自己要不要管?
但他要是真的管了,他妈会打的更狠吧?
司徒岸看着手机上方的消息提示栏,始终没有等到段妄发来的消息,心里越来越着急。
然而,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报警的时候,忽然又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飞机标识。
却原来他从下飞机之后,手机就一直在飞行模式。
“卧槽。”
司徒岸对着空气爆了句粗口,赶忙关了这该死的模式。
紧接着,网络连接上的刹那,小朋友的消息便如泄洪般挤满了他的屏幕。
叮。
段妄:「对不起,叔叔,对不起。」
叮。
段妄:「我不知道我妈妈也会去哪里,我为她说的话跟你道歉,对不起。」
叮。
段妄:「我很爱你,我不想让你在人前难堪,我也不想让她们觉得你是莫名其妙的人。」
叮。
段妄:「对不起,不该不和你商量,就擅自说你是我的男朋友。」
叮。
段妄:「对不起叔叔,对不起。」
叮。
段妄:「对不起,我总是给你惹麻烦,总是让你不好过。」
叮。
段妄:「对不起。」
叮。
段妄:「我不配你对我好。」
叮。
段妄:「如果你想要分开,我都接受。」
叮。
段妄:「只是可不可以再给我个机会,让我去解决这些问题……不可以也没关系。」
叮。
段妄:「对不起,我爱你。」
“傻子吧你!”
司徒岸心口发酸的骂着,手机被巨量的消息冲的半卡,想拨通电话过去,却迟迟切换不了界面。
他躺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射灯,任由眼泪从眼角滑下,又重重吸了口气。
两分钟之后,消息轰炸终于停止了,手机恢复了以往的流畅,电话也可以拨通了。
“嘟……嘟……嘟……”
黑暗被窝里,段妄茫然的看着骤然亮起的来电提示,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眨眨眼,猛地起身,又机械的划下接通键,将手机放在耳边。
“……叔叔?”
“你是傻逼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