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太阳升得慢。
像是舍不得离开被窝,照常赖床的清水留香。
“宝贝,起床了。”
“嗯?”
五分钟后。
“留香,再不起床迟到了。”
“好的妈妈。”
十分钟后。
“已经要升小学的清水留香在半年前曾在床铺上成功绘制世界地图……”
“妈妈,爸爸不在,这招儿对我是没用的。”
最后清水留香「如愿以偿」的被清水杏梨揪着耳朵叫起床。
“非要让妈妈放弃对你温言软语,循循善诱吗?”
“妈妈,是你非要不遗余力,持之以恒的攻击我的味蕾还有肚子的……痛痛痛!”
清水留香如今已经能对母亲做的健康但难吃的食物以面无表情的对待而不是痛苦了。
只是何时变成满意的微笑,母女两个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或者清水杏梨学到秋叶雨的厨艺,或者清水留香学到秋叶雨的演技。
“妈妈,你能不能再努力一点,什么时候我可以再有一个「秋叶留香」的名字,别人也能叫你「秋叶夫人」呢?”
清水留香的另一个耳朵也红起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不是你那次不合时宜的……算了,你还小。”
等到把这个魔星一般的女儿交到皮卡丘校车里,清水杏梨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又开始想秋叶了。
她提笔又想写信。
算了,今天出去走走,给自己放个假吧。
拿起平时完全是摆设的通讯器。
LINE上面有一个「讨厌」的女人发来短信。
情敌当然很讨厌,尤其是刚刚没有办法回答女儿关于「秋叶夫人」的问题。
「论腰臀她胜我一筹:清水女士,秋叶受伤了,目前在我的医院……能不能请你在送令爱去上学之后来照顾一下他。」
好啰嗦的话,该直接说重点才对。
小河明空和五十岚参加记者会的时候,通讯录收到一条消息:
「论胸怀我略逊半分:留香放学之前不必通知别人。」
等清水杏梨轻轻推开房门。
眼前的一幕让她微微失神,不舍得打扰,更升不起嫉妒的心情。
病房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玻璃上凝着薄薄的霜花,被晨光一照,亮晶晶地泛着淡金色。光从那一半窗户挤进来,斜斜地铺在地板上,铺在白色的床单上,铺在那两件叠放在椅背上的浅蓝色病服上,以及角落的橘子糖纸上……
秋叶兄妹睡着了。
中间隔着一团黑色的、毛茸茸的东西。
是一只黑猫。
它蜷成一个大而圆的肉团,四条腿收在肚子下面,尾巴从少年的手臂缝隙里垂出来,搭在白色的床单上,尾尖微微翘起,像一截被随手画上去的墨线。
它的呼吸很慢,慢到肋骨几乎不动,只有鼻孔两侧的胡须在微微颤动。
黑色的毛被阳光镀了一层浅浅的赤铁锈色,根根分明,像一把被仔细梳理过的、收了锋芒的针。
秋叶雨的手臂环过黑猫的身体,搭在妹妹的被子上。
脸上有淡淡的淤青,看的清水一阵心痛。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手里的笔已经在动了,绘画之于相机的差别就在于执笔者和对象的联系,在你的每一条线,每一块颜色都无从隐藏你的情感。
晴子靠着墙,头偏向哥哥的方向,额头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细细的、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被呼气吹得轻轻飘动。
她的病服要小很多,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肩膀。
左手上还贴着打完点滴后留下的白色胶带。
胶布边缘翘起了一个角,弧度像她上翘的嘴角,让清水实在不忍心打扰。
任何人都不忍心打扰她的美梦吧。
但很明显“饭桶”显然不是人。
黑猫在两个人之间翻了个身。
先动的是一只耳朵,黑色的、三角形的、内耳有浅浅的绒毛。
它捕捉到了什么声音,也许是暖气片里的水流,也许是窗外乌鸦扑棱翅膀,也许是梦里一条永远追不到的鱼。
当然最有可能的是清水杏梨有意克制的笔尖和纸面的摩擦声。
饭桶耳朵转了半圈,然后身体开始舒展,前爪从秋叶雨的手臂下面伸出来,肉垫是嫩粉色的,五个趾头张开又收拢,像一朵缓慢开放的、多瓣的花。
后腿蹬了一下,蹬在妹妹的膝盖上,她皱了皱鼻子,没有醒。
清水杏梨拍了拍胸口,真想拎走这只碍事的猫。
饭桶像感受到了恶意,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在晨光里近乎透明,瞳孔是一条细细的竖线。
它看了一眼秋叶的下巴,看了一眼妹妹的鼻尖,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伸了一个完整的懒腰。
前爪绷直,后腿蹬直,脊背弓起,尾巴翘成一个弧线。整个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然后松开,软塌塌地重新趴下去。
像是在故意挑动清水杏梨的神经。
最后它把脑袋搁在秋叶的手腕上,下巴抵着脉搏的位置。
饭桶大概不懂什么叫心跳,但它喜欢那种有规律的、沉闷的、从骨头缝隙里传出来的震动。
或许还有一种名为命运的东西。
它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极轻极低的呼噜声,像一台老旧的、但运转良好的发动机。
随着清水的笔墨晕染,阳光好像也随着她的笔尖移动。
从地板爬到床脚,爬过床单上的皱褶,爬过秋叶露在外面的脚踝。
近乎完美的身体!
清水杏梨暗自赞叹着。
光继续往上爬,爬到黑猫垂下来的尾巴上,把黑色的毛照成了玄色,每一根都亮晶晶的。
近乎胖死的肥猫!
然后爬到妹妹的脸上,照在她微微上翘的嘴角,照在她睫毛梢头几乎要落下来的、被光照得发亮的、细小的灰尘。
同为女子,清水杏梨也得承认,秋叶晴子堪称完美。
窗外的霜花开始融化,水珠沿着玻璃滑下来,留下一道细细的、亮晶晶的痕迹。
那痕迹把窗外的景色切成了不规则的几块。
看得到光秃秃的枝桠,看得到对面楼的红色屋顶,看得到远处天空里一片薄薄的、像被撕碎的棉絮一样的云。
少年的手臂收拢了一点。
不是醒了,是无意识的、身体自动做出的反应。
像冷的时候会缩,像疼的时候会躲,像怀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的时候,会把她往胸口拢一拢。
黑猫被这个动作挤了一下,不满地哼了一声,把脑袋从前爪下面拔出来,换了个方向重新搁下去。
病床总是略显窄小。
小到两个人的肩膀挤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呼吸在空气中交缠然后一起变凉。
小到饭桶找不到一个可以不压着谁的姿势,只好把自己团成一个最圆的圆,塞进两个人胸膛之间的那个小小的凹陷里。
小到冬日的阳光不需要移动太久就能把三个人全部笼罩,秋叶的面庞,晴子的头发,黑猫的背脊,全部被那层薄薄的、金色的光裹在一起。
像一个被精心包裹的、舍不得拆开的包裹。
包裹的名字叫幸福。
太阳终于升到了窗户的横框以上。
光线不再是一道斜斜的、有边界的亮斑,而是铺满了整扇窗户,漫进整个房间,把白色的墙壁照成浅金色,把浅蓝色的病服照成近乎灰白,把黑色的猫照成一只卧在光里的、轮廓模糊的、马上就要融化掉的影子。
幸福好像也这么融化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房门被叩响。
“秋叶先生,要换药了,我可以进来吗?”
人和猫都醒了。
谁都觉得这一觉有点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