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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今朝提剑问天去

    日子仿佛就在这桃源般的绝谷里定了格。

    弥姑娘和村民的日常,平淡如水。

    村东头李大娘的伤寒,村西头王大叔摔断的腿,孩童的啼哭,老人的长叹。

    她一袭白袍,穿梭在青石板巷间,熬药、递水、接骨。

    手法娴熟,却无半分多余的温情。

    这些都是交易,他们供奉自家哥哥,她还以恩泽,无非如此。

    “多谢弥姑娘!多谢弥姑娘救命之恩!”

    妇人抱着高烧退去的小孩,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弥姑娘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冷淡。

    在她眼中,这些人太脆弱了。

    得个风寒会死,摔一跤会死,遇到流兵草寇也会死。

    朝生暮死,犹如夏虫蜉蝣。

    她从不倾注情感。

    因为来来去去,生老病死,不过都是命数。

    神明高悬,蝼蚁营营,本就两条永不交汇的河。

    直到那一天。

    灾厄,毫无征兆地降临。

    天际骤暗。并非乌云蔽日,而是燃烧的天火犹如陨石般砸落。

    大地轰鸣,山崩地裂。

    原本平静的河流瞬间化作狂暴的洪灾,漫过河堤。

    死侍。

    密密麻麻、形貌扭曲的死侍群,犹如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的山林中疯狂涌来。

    而在那被天火染红的苍穹之上。

    甚至浮现出了一尊尊巨大的、形态各异的虚幻剪影。

    祂们高高在上,仿佛远古的神祇,正垂眸俯瞰着这片即将覆灭的蝼蚁之地。

    村落外。

    简陋的木石城楼上。

    狂风吹落了斗笠,青丝飞舞。

    弥姑娘冷冷地看着外面的末日景象。

    身侧,血光一闪。

    睚眦提着刀枪,凭空出现。

    “看到了吗?”

    他看着外面的天灾,嘴角的笑容嗜血而狂热。

    “这便是天命。”

    睚眦转过头,“与我合作,你我联手,重定这天下。”

    弥姑娘甚至没有偏头看他一眼。

    “滚。”

    少女冷冷吐出一个字。

    目光扫过四周,

    那个一身黑袍、满嘴烂话的家伙,依旧不见踪影。

    而自己身旁,她愣愣瞥去,

    那个提着她熟悉的雪刃唐刀,一身黑衣的家伙倒是依旧在侧。

    她收回视线,转过身,对身后那些双腿发软的守城青壮冷声下令:

    “开城门。”

    “所有人,散城,离村。逃得越远越好。”

    说罢。

    她走下城楼。

    阶梯的阴影里,站着黑衣如铁的青年。

    他抱着雪白的唐刀,寸步未移。

    “汝为何不走?”弥姑娘蹙眉。

    “因为你没走。”楚子航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弥姑娘眼神微滞,刚欲开口。

    前方的景象,却让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村道上,挤满了人。

    但没有人逃。

    早上那个送炊饼的大娘,刚才跪地磕头的妇人,还有一直帮她打下手抓药的大叔。

    早上刚被她接好断骨的王大叔,还在咳嗽的李大娘,还有那些平日里对她毕恭毕敬的农人……

    他们双腿抖得像筛糠,脸色煞白,甚至有人已经吓得失禁。

    但他们的手里,却死死攥着生锈的锄头、草叉、扁担。

    密密麻麻的村民,堵在了弥姑娘的身前。

    “弥姑娘,你快走!”

    “我们这把老骨头挡着!相爷一定会显灵救我们的!”

    甚至有几个妇人拉着她的衣袖,试图把她往村后的地窖里塞。

    “弥姑娘,你身子柔弱,快躲起来!”

    大叔握着草叉,双手发抖,却咬着牙大喊:

    “我们去求相爷!相爷会降下神迹的!我们挡着这群怪物!”

    他们想靠着凡人的血肉之躯,去保护他们心目中那个清冷却善良的神明。

    “……”

    弥姑娘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这些蜉蝣般脆弱的生命,在真正的灾厄面前,爆发出令人不可理喻的勇气。

    “真是一群……傻瓜。”

    她低声呢喃。

    下一瞬。

    “轰——!!!”

    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绝对威压,轰然炸裂!

    灿金色的熔岩在眼底疯狂燃烧,青金色的完美龙鳞瞬间刺破了白皙的肌肤,峥嵘的双角刺破长发。

    为了保护这群不自量力的蜉蝣,她毫不犹豫地撕碎了伪装。

    显露了耶梦加得的君王真容。

    “吼——!”

    后山崩裂,庞大如山岳的芬里厄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轰然杀出。

    双王并立。

    恐怖的力量犹如摧枯拉朽的飓风,轻而易举地将冲在最前方的死侍潮撕成了漫天血雨。

    但敌人的数量太多了,穹顶之上的剪影还在不断降下天灾。

    天昏地暗。

    山川移位,江河断流。

    这场神明级别的惨烈交锋,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大地与山的双王都杀到了癫狂,自顾不暇。

    直到最后一只高级死侍被芬里厄撕碎。

    弥姑娘剧烈地喘息着,青金色的龙鳞上沾满了腥臭的黑血。

    她回过头。

    想要看看那些她试图护在身后的村民。

    但入目的。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炼狱。

    龙王交战的余波、毫不掩饰的君王威压、甚至那些沾染了太古龙血而沸腾的雨水。

    对凡人来说,都是触之即死的剧毒。

    当最后一只死侍被撕碎。

    弥姑娘喘着粗气,转过头。

    她看到了。

    那些她想要保护的村民,那些拿着锄头挡在她面前的凡人。

    要么在恐怖的龙威中精神崩溃,异化成了失去理智的死侍,在泥泞中互相撕咬。

    要么在极致的高温和龙血辐射中,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化作了一滩滩腥臭的血水。

    那个刚才还张开双臂、想要用身体护住她的大叔。

    倒在血泊中,身体正在剧烈地溃烂。

    他在临死前,看着弥姑娘那张布满青金龙鳞的狰狞面庞。

    浑浊的眼神里,有着最深刻的感激。

    但更多的,是最原始的、属于生物本能的极度恐惧。

    弥姑娘僵立在原地。

    那不是他的错。

    凡人,不可直视神明。

    弥姑娘猛地回头。

    那个穿着黑衣的青年,单膝跪在废墟中。

    他的胸膛,被一杆漆黑的残破长枪贯穿,死死钉在地上。

    而在他的身前,是弥姑娘刚才战斗时的死角。

    他为她,架住了那致命的偷袭。

    青年的头颅低垂,已然,失去了气息。

    她愣了愣,低着头,喃喃,

    “你怎么...那么烦人啊?”

    ....

    “看明白了吗?”

    高天之上。

    睚眦悬于云端,看着这满地苍夷,

    “耶梦加得。”

    “龙王....本就是行走的灾厄。”

    “你若不在此停留,他们顶多生老病死,得享百年。”

    “你若听我的,他们也能死得其所,开疆扩土!”

    睚眦居高临下,眼神悲悯却又冷然,

    “自以为给了他们庇护,实则是你的因果引来了天罚,是你因果的余威碾碎了他们。”

    “神明在凡人的泥潭里玩过家家,沾了一脚泥,却踩死了满池的蚂蚁!”

    “这,就是我们应有的罪。”

    死寂。

    风停了,雨住了。

    耶梦加得低着头。

    染血的青丝垂落,遮住了那双原本灿金的龙瞳。

    她好像听不见所有的声音,听不见睚眦的狂笑,也听不见芬里厄在远处的悲鸣。

    只有无尽的寂寥、压抑,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原来,这就是命数...

    名为,龙的命数?

    “铮——!”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绝望中。

    一声清越至极的剑鸣,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苍穹!

    “滴答,滴答。”

    虚无中,仿佛有一座宏大的古老时钟被蛮横地拨动,发出了倒转的轰鸣。

    光影扭曲,血水倒流。

    死去的凡人重新站起,坠落的天火倒退回云端。

    一切,犹如退带的胶片。

    定格在了她刚说出“散城,离村”,村民们拿着草叉不愿离去的时候。

    楚子航抱着那把雪白的唐刀,依旧安静地站在她身侧。

    弥姑娘愣愣地抬起头。

    只见高天之上,那满天神魔剪影的虚空之中。

    一道黑金交织的身影,犹如逆飞的流星,悍然悬立!

    墨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路明非。

    他单手提着那柄沉重的墨剑,剑锋直指苍穹。

    眼底的赤金流光,如恒星般炽烈。

    “所以...”

    少年看着下方这光怪陆离的幻境,声色散漫,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杀机。

    “就是这样的故事吗?”

    他扯了扯嘴角。

    “确实...无趣。”

    睚眦悬于虚空,愣了愣,

    “你...做了什么?!”

    他作为婆娑界的掌控者,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个世界方才被一股更加蛮横的力量强行篡改了!

    但他根本察觉不到那是【皇之预兆】的发动。

    他更无法理解,身陷这等绝望因果的幻境中,

    这个人类为什么不仅没有沦陷,反而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愤怒!

    如果他知道路明非在婆娑界中,居然使用了回溯级别的权柄,或许会更加不解,

    因为婆娑界不过是推演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既然已经发生过,那又有意义回溯呢?

    而面对不争同样的问询,

    路明非垂下眼帘,轻声喃喃,

    “是啊。”

    他回过眸,目光掠过下方愣神的弥姑娘,掠过那群战战兢兢的村民,最后落在了楚子航的身上。

    “已经发生过了,无法改变。”

    过去不可逆转,这是铁律。

    哪怕强如君王,也无法在真实的历史中起死回生。

    “但是啊...”

    路明非重新抬起头,

    眼底的赤金流光轰然点燃,

    少年握紧了手中的墨剑,周身龙鳞燃着业火,

    “我既然站在这里。”

    “那就……总要做点什么。”

    他看着天际那些虚幻的神魔剪影,看着那自诩掌控一切的睚眦。

    嘴角勾起一抹暴戾至极的狂傲。

    “不然啊。”

    “我的心,过不去。”

    路明非反手提剑,

    剑锋扬起,直指苍天。

    那是一个起手式。

    是那日他在夔门江底,一剑断江的无名剑法。

    但又有些不同。

    此时此刻,剑刃上不仅有君煌冶火的灿金,更萦绕着一股君王暴虐。

    这股大逆不道的剑意,瞬间刺破了厚重的阴云。

    天穹之上,那满天虚幻的神魔剪影仿佛被一只蝼蚁的挑衅所触怒。

    风暴眼中心,雷霆翻滚。

    层层叠叠、犹如太古洪钟般无情的声音穿透云层,带着视万物为草芥的傲慢,向着下方降下审判:

    “众生皆苦,世有谋逆。”

    “凡人与其同流,皆为同罪!”

    “吾等仙神,今日便要伐罪诛佞。此乃天地定数,亦是命数!”

    高高在上。

    理所当然。

    “仙神?命数?”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少年眼底的赤金熔岩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却听,某人声色如洪钟大吕,在周天吟诵,

    【天倾地陷,神魔倒悬?大梦千秋谁为客?】

    【此瞬千转,无以回顾,婆娑一叶亦蜉蝣!】

    【然,今朝提剑问天去....

    【斩碎千秋虚妄果!】

    【天座之前,怎无神仙?诸神既死,何来天命!】

    墨剑举过头顶。

    路明非迎着那漫天的死侍潮与高高在上的神明剪影。

    “我路明非。”

    少年仰起头,向着这片虚妄的天地,悍然挥落!

    “今以剑,问天!”

    剑光如匹练,撕裂了婆娑的血色屏障。

    “亦……”

    “以剑告天!”

    剑意劈开了厚重的阴云,将那些高高在上的虚幻剪影尽数斩碎。

    “去你妈的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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