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骨舟离开山门后,舟底阴气滚滚,拖出一条长长的灰黑尾痕。
陈平安站在船侧,看着炼尸宗的山门一点点远去,心里那股不安却没有散。
这一次和阴尸窟不同。
阴尸窟再凶,凶的是地势,是残煞,是藏在沟下的东西。
可黑水尸坊这一趟,凶的恐怕不只是尸煞。
还有人。
乌家反宗,司马尚失踪,赤霞火痕,秦照夜伏杀。
这些东西串起来,怎么看都不像一场单纯的尸坊叛乱。
陈平安按了按袖中的阴镯。
他本不想轻易动用此物。
可这趟若半点准备都没有,真到了黑水尸坊里,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平安回头看了一眼。
沈照雪站在舟头,怀里抱着骨罐,正看着山外方向。
几个阴骨堂执事各自盘坐,闭目养神。
最下层的外门弟子被赶在阴尸铁笼旁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没人注意他。
陈平安转身入了舟侧一间狭小骨舱。
骨舱不大,只能容一人盘坐,四壁刻着粗糙聚阴纹,阴气很重,正好能遮掩些许波动。
他关上舱门,放出独目女尸守在门侧,这才将阴镯从袖中露了出来。
阴镯冰冷。
表面那些细小阴纹,像是沉在黑水里的虫痕。
陈平安盯着它看了片刻。
用过这么多次,他也慢慢摸出了一点规律。
内卦问己身,问近事,吃得少,给的字也短。
外卦问外局,问大势,吃得就重得多。
而且外卦一事只能问一次。
再问,不是不给字,便是给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反倒容易害人。
所以这一卦,不能乱问。
问“此行吉凶”,没有意义。
黑水尸坊这一趟,本就是凶局。
他真正要问的,是凶中生路。
陈平安沉默片刻,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黑布小包。
黑布打开。
里面放着几枚灰黑色妖兽核。
这些妖兽核,是他出发前特意换来的。
普通阴兽肉,一贡献点一块,用来喂阴镯开内卦还勉强够用。
可外卦问的是外局。
这种东西,阴兽肉未必喂得动。
为了买这几枚妖兽核,他前后花了十八点贡献。
哪怕如今入了内门甲册,对陈平安来说,也不是能随手扔出去的小数目。
可这趟去黑水尸坊,赤霞宗、乌家、司马家、秦照夜伏杀案全都搅在一起,若还舍不得这点东西,那就是拿命省贡献。
陈平安把几枚妖兽核一一摆在阴镯前。
随后,他按住阴镯,低声道:“入黑水尸坊,若有死劫,生路何处?”
话音落下。
阴镯表面的阴纹微微一亮。
第一枚妖兽核无声裂开。
里面那点浑浊妖气和阴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吸干,转眼便只剩下一层灰白空壳。
紧接着,是第二枚。
第三枚。
第四枚。
几枚妖兽核接连碎开,灰白粉末落在骨舱地上。
陈平安看得眼角微微一抽。
这一下,十八点贡献没了。
可阴镯上的阴纹,却还只是亮了一半。
陈平安眉头顿时皱紧。
这趟果然不简单。
他咬了咬牙,又取出一小撮阴骨炭,连同半瓶清煞灰一起倒在阴镯旁边。
阴镯这才像是终于吃饱了,镯面上的阴纹一圈圈亮起。
下一刻,陈平安脑海里,忽然浮出一行细小黑字。
【赤火遮眼,黑水藏门。】
紧接着,又浮出第二行。
【同行有鬼,沉胎可生。】
十六个字浮现之后,阴镯上的阴纹迅速暗了下去。
地上的几枚妖兽核,也彻底化成灰渣。
陈平安闭了闭眼,脑海飞速思考。
同行有鬼,他倒不意外。
司马尚失踪,乌家反宗,押送路线前一日才改,秦照夜偏偏死在半路。
这趟若真干干净净,那才是笑话。
可这个“同行”,指的是谁?
是这次同去黑水尸坊的人?
还是当日和秦照夜同行押送的人?
又或者,指的是他们这艘黑骨舟上,也有鬼?
陈平安眉头慢慢皱紧。
若只是提醒他司马家有问题,阴镯不会用“同行”二字。
这说明那只鬼,未必远在黑水尸坊里。
也许就在去黑水尸坊的队伍中。
陈平安又看向前一句。
赤火遮眼?
赤霞火痕太明显了,明显到像是专门留给炼尸宗看的。
若这四个字应在赤霞宗身上,那是不是说明,赤霞火痕未必是真相,反倒可能是有人故意摆出来遮眼的东西?
或者说,赤霞宗确实出手了,可真正要紧的东西,被那片赤火遮住了?
陈平安越想,眉头越紧。
黑水藏门。
这个门,又是什么意思?
是黑水尸坊的暗门?
是黑水阴脉里的水门?
是查案的入口?
还是生路?
陈平安想起黑水尸坊下面那条黑水阴脉。
又想起阴刑长老说过的黑水尸髓、阴胎泥、沉尸油。
黑水藏门,恐怕和黑水阴脉脱不了关系。
最后一句,则更怪。
沉胎可生。
沉胎?
是阴胎泥?
还是黑水尸髓池下沉着什么东西?
又或者,是黑水阴脉里孕出来的某种尸材?
“可生”二字,也不好解。
是生路?
还是能让什么东西生出来?
陈平安想了许久,仍旧没有头绪,想到脑壳都有点疼。
“外卦终究不是答案。”
“它只给路口,不替人走路。”
陈平安把这十六个字在心里反复过了一遍,摇了摇头。
………………
黑骨舟一路向东。
越过黑山之后,山势渐渐低了下去。
下方不再全是炼尸宗那种阴冷黑山,而是多了大片灰白乱石滩和一条蜿蜒如蛇的黑色河谷。
黑水河谷到了。
河水浑浊发黑,远远看去像一条烂在山间的尸脉,河面上漂着灰雾,不时还能看见几具浮尸被水流推着,撞在岸边黑石上。
黑骨舟上的弟子,声音都低了许多。
外门弟子被赶到船边,开始检查铁笼里的阴尸和运尸车。
几个执法堂弟子站在高处,手按骨刀,眼神扫过每一个人。
陈平安从骨舱里出来时,沈照雪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问他刚才做了什么,只淡淡道:“快到了。”
陈平安点了点头,走到船侧。
远处天色已经开始泛红。
那红色不像晚霞,更像火烧过后的余烬,压在黑水河谷尽头,和河谷里的灰黑尸雾混在一起。
片刻后,黑骨舟前方传来一名执事的声音。
“前方便是黑水尸坊。”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
黑水河谷尽头,一大片灰黑建筑群出现在雾中。
黑水尸坊比陈平安想象中更大。
它并不是一座简单坊市,而是依着黑水阴脉修出来的一片尸材重地。
最外层是外坊。
铺子、乌家外宅、押尸场,都在那里。
再往里,是中坊。
尸坑、炼尸场、沉尸油池连成一片。
最深处,才是内坊。
黑水阴脉入口、尸髓池、阴胎泥窟,便藏在内坊之下。
而此刻,外坊已经破了。
东侧坊墙塌了大半,墙头尸灯碎了一地,黑水沟里漂着断木、尸块,还有不少乌家弟子的残尸。
坊门也已经没了。
原本厚重的黑石大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硬生生拍碎,只剩半截门轴歪在地上。
更骇人的是……坊门后方的石道上,印着一道巨大的黑色掌痕。
那掌痕足有数十丈长,从坊门一路压进外坊,沿途黑石崩碎,尸骨成粉,几座靠近坊门的石楼都被半边拍塌,地上五道指痕深深陷入黑石里,连地底冒出的黑水都被震得倒灌进裂缝之中。
远远看去,整座外坊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当头按了一掌!
陈平安看得眼皮一跳。
这就是筑基之能吗?!
一掌,直接打穿了外坊?!
中坊方向,尸坑里仍有战尸嘶吼声不断传来,法器轰鸣和惨叫声混在一起,显然还在厮杀。
而最深处的内坊上方,则罩着一层赤红火云。
火云如盖,压在黑水尸气之上,下面不断有黑雾翻涌,却始终冲不出来。
黑骨舟尚未落地,舟头那名阴骨堂执事便冷声道:“听清楚。”
“外坊已破。”
“中坊未清。”
“内坊未开。”
“我宗两位筑基长老,正在内坊阵前压阵。”
“赤霞宗也来了一位筑基修士。”
“那人借乌家提前埋下的阵眼,在内坊布了赤霞锁阴大阵,压住黑水阴脉,也拖住了我宗两位筑基长老。”
这话一出,舟上不少弟子脸色都变了。
一名普通内门弟子忍不住低声道:“一人拖住两位筑基?”
那执事冷冷看了他一眼:“不是他一人厉害,是乌家把黑水尸坊的阵眼让给了他。”
“内坊下面是尸髓池和黑水阴脉,宗门要的是夺回,不是打碎。”
“筑基长老不能直接把内坊轰烂,便只能破阵。”
“而筑基对筑基,一旦再加人,赤霞宗也会加人。”
“到时候,便不是黑水尸坊一地之争,而是两宗金丹下场了。”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陈平安心里也明白了。
筑基被筑基拖住。
内坊被阵法封住。
真正能先一步钻进去争路、查线索、找暗门的,反倒是他们这些炼气弟子。
那执事继续道:“你们要去的,是中坊。”
“执法堂清乌家残党。”
“炼尸堂压尸坑暴动。”
“阴骨堂查黑水阴脉暗门,找司马尚和秦照夜伏杀线索。”
“赤霞宗弟子和乌家余孽,都还在中坊和内坊外层。”
“记住,正面杀人不难,难的是找到门。”
陈平安心头微微一动。
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