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堡高处阁楼。
亲信疑惑的盯着楼下教场,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困惑:“大人,属下实在想不明白!”
赵定边自在坐定,目光落在教场中央那口肉香四溢的大锅上,轻声道:“但说无妨。”
“青木堡与黑雕堡不过十里之遥,同属铁脊防线千人堡,向来唇齿相依、互为驰援,杨大人那般聪慧,绝不可能看不清其中利害!”
亲信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显疑惑:“他独给青木堡军士分肉犒赏,对黑雕堡不闻不问,这分明是厚此薄彼!
如今黑雕堡的人闹上门来,明着是讨说法,实则就是寻衅滋事,大人您为何还默许他们前来?”
赵定边转头看了他一眼,眸中带着几分深意,问道:“你心中,可是觉得杨定这般行事,荒唐至极?甚至觉得他刚立起的威信,就要就此荡然无存?”
亲信咬牙,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大人先前赞他是天生将才,可属下看来,他此举全然是意气用事、心有偏私!军中最忌不公,他这般做派,就不怕引得两军离心,彻底威严扫地?”
“他或许,就是故意为之。”赵定边忽然轻笑一声,“如果成了,他的威信,非但不会扫地,反倒会立得更稳。”
“为何?”亲信眼中尽是不解,追着问道。
“郭颌那人,心高气傲,眼高于顶,他不屑于跟着青木堡军士一同训练,却又眼红这份肉饷,想着不劳而获。”
赵定边轻叩窗沿,字字清晰,“杨定若是松口,平白给黑雕堡分肉,那对拼死训练的青木堡军士,何其不公?
他这个百户,日后再无威严可讲,可若是不答应,黑雕堡千人闹将起来,两军当场火并,丢的可是镇北王的脸面!”
“左右都是难题,属下想不明白,杨大人这笑话,要怎么收场!”
边关军营,谁都清楚,所谓跑步训练,不过是花架子!
青木堡军户才堪堪练了三日,就算顿顿有肉,体能又能提升多少?
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未必比黑雕堡闲散的军户强多少。
整个铁脊防线,不知多少人等着看杨定出丑,等着看这位镇北王亲点的百户,沦为边关笑柄!
实际上,赵定边心中也在疑惑,他表面云淡风轻,实则绞尽脑汁也想不透,杨定到底有何底牌,能化解这场死局!
换做是他,身处杨定的位置,根本无计可施!
都是边关军户,实力相差无几,强行弹压,只会让黑雕堡众人愈发不服,事态彻底失控。
单独安抚郭颌,又会寒了青木堡军户的心,到头来只会闹得一地鸡毛,丢尽军方的脸面。
可他不想在亲信面前露怯,只能故作高深地敛去眼底疑虑,淡淡开口:“既来看戏,便安心看戏,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亲信闻言,顿时恍然大悟,只当这是赵定边对自己的考验,立刻收敛心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教场,大气都不敢喘。
与此同时,教场之中,气氛早已紧绷到极致!
黑雕堡千户郭颌,带着麾下上千军士,气势汹汹地堵在肉锅前。
他强行压下心底的焦躁与得意,一屁股坐在青石台上,双手抱胸,扯着嗓子当众喊道:
“杨大人,想必你也清楚我们的来意,我也就不绕弯子了!黑雕堡也是镇北王麾下的兵马,凭什么青木堡的人顿顿有肉,我们却只能啃干粮?今日,我们也要吃肉!”
不等杨定开口,郭颌直接耍起了无赖,梗着脖子道:“我知道我擅自带兵前来,坏了规矩,杨大人要罚要杀,我郭颌绝无二话!但我带来的兄弟,必须和青木堡的人一样,分到肉吃!”
他瞥着杨定,心中早已打好算盘。
论道理,他占着“军中不公”的理字,论声势,他带来整整一千人,杨定若是敢拒绝,他就当场闹大,让杨定下不来台!
不训练、不付出,就是要白拿这份肉饷,这是他笃定的、无往不利的招数!
“可以。”杨定淡然道。
郭颌一肚子撒泼的话,闻想都没想立刻大声道:“杨大人,咱们凡事要讲…你说什么?”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满脸错愕地看着杨定。
“我说,你们可以吃肉。”杨定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脸色呆滞的郭颌,随即转身,对着青木堡军户喝道:“梁虎何在!”
“到——!”
梁虎浑身一震,猛地站直身躯,声如洪钟。
杨定点头,指着那口热气腾腾的肉锅,冷声说道:“以肉锅为营,即刻集结七十二人列阵!守住阵型,肉归青木堡,守不住…就亲手把这锅肉,给老子抬去黑雕堡!”
“是——!”
梁虎瞬间红了眼,脸上的愕然被战意与憋屈取代,他嘶吼着应下,心头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七十二人阵!
他连三十六人阵都刚刚勉强吃透,对敌尚有几分把握,可七十二人阵,他还未演练过半次,一点信心都没有!
更让他心惊的是,杨大人此举,分明是有意让他们直面黑雕堡上千人!
输了,不仅丢了肉,更丢了青木堡的脸面,他梁虎,连同七十二名兄弟,都会成为青木堡的罪人,再也无颜留在边关军营!
公平吗?不公平!
可边关沙场,北狄鞑子烧杀抢掠时,可曾讲过半分公平?铁骑踏碎边关防线时,可会等他们列好阵型再进攻?
从来没有!
梁虎红着双眼,脖颈青筋暴起,转头看向身后的青木堡军士,声嘶力竭地吼道:“愿随我列阵的兄弟,站出来!”
“我!”
“梁虎,算我一个!敢不选我,老子跟你拼命!”
“就算是死,也不能把肉让给黑雕堡这群孬种!”
青木堡军士瞬间炸了锅,一个个红着眼,攥紧拳头,争先恐后地往前冲,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不甘与憋屈!
三日的训练,顿顿的肉食,早已在他们心中种下了不甘平庸的种子,谁都不愿低头认输!
“一盏茶时间,列阵完毕!”杨定语气平淡,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梁虎浑身一颤,不敢耽搁,疯了一般开始点名,每一个点到的军士,都昂首挺胸,站到肉锅周围,快速拼凑着阵型。
一旁的郭颌,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先是错愕,随即满脸不屑与嘲讽,咧嘴笑道:“杨大人,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我带来了整整一千兄弟,你就用七十二人挡我?你倒是说清楚,怎么个抢法?多少人对阵?”
他心中笃定,杨定这是被逼急了,故弄玄虚!
就算七十二人再能打,也绝不可能挡得住一千人,这所谓的列阵,不过是自欺欺人!
阁楼上,赵定边眉头紧锁,轻轻摇头,对着身旁的亲信沉声道:“杨定这法子,看似化解了矛盾,实则还是糊涂!这般安排,对青木堡军户太不公平,等同于把肉拱手让人,只会寒了麾下的心。”
亲信连连点头,看着教场中神色憋屈的梁虎等人,叹道:“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这般行事,只会让两边都心生怨怼,彻底激化矛盾!”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教场中央,杨定抬眼看向脸色倨傲的郭颌,薄唇轻启,吐出一句让全场死寂的话:
“抢法很简单,你黑雕堡一千人,一起上!”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教场上空轰然炸响!
郭颌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猛地瞪大双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怒极反笑:“杨定!你未免太欺人太甚!你是觉得我黑雕堡千人,连你七十二个杂兵都对付不了?这是对战,还是你对我们的羞辱!”
“羞辱又如何?”杨定瞥了他一眼,凌厉如刀,“你带着千人擅闯我青木堡教场,寻衅滋事,抢夺军粮,可曾给过我半分颜面?可曾看得起我这个大人?”
“先打赢了,再谈看得起看不起!”
郭颌被怼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额头青筋根根暴起,他转头对着身后的黑雕堡军士,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都听见了吗?一千人,打他七十二人!就算是用人堆,也要把肉给我抢下来!今日若是输了,所有人,禁食三天!”
黑雕堡军士瞬间骚动起来,一个个面露凶光,摩拳擦掌,眼神凶狠地盯着肉锅前的七十二名青木堡军士,如同饿狼看到了猎物!
阁楼上,刚才还神色淡然的赵定边,猛地一拍栏杆,骤然起身,双眼圆睁,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死死盯着教场中那道瘦削却挺拔的身影!
一旁的亲信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失声惊呼:“大人!他疯了!七十二人对战千人,这…这根本就是以卵击石,必败无疑啊!”
赵定边缓缓坐回原位,表面强装镇定,指尖却早已攥得发白,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杨定!你到底在想什么?
七十二人,对抗一千名久经边关的军士,这不是治军,这是送死!
哪里来的底气?让你敢这么说?
老子倒要看看,你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底牌,竟敢开出这等逆天赌局!
教场之上,七十二名青木堡军士,早已列好阵型,肩并肩站在一起,迎着千人凶狠的目光,没有一人退缩。
梁虎握紧手中长枪,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对面的黑雕堡千人,浑身血脉贲张。
他们…也是有血性的!
杨定站在阵型前方,衣服被边关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缓缓落下。
“开战。”
简单两个字,彻底点燃了这场注定震惊整个铁脊防线的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