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分明是推三阻四,压根不想去黑风烽燧!”
杨家对面的茶楼雅间里,马雄抿了口热茶,嘴角勾起一抹嗤笑,眼神里满是讥讽。
他斜睨着身旁的周德威,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周老哥,不是当弟弟的泼你冷水,一把年纪了,就别再折腾了,杨定这小子,不过是个悍勇莽夫,年少位卑,不懂治理,不懂屯守,就算你再看好他,他要成长到能当你臂助、帮你实现夙愿的地步,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你这身体,还能等几年?”
周德威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缓缓摇头:“你这声‘周老哥’,我可不敢受,剑不磨不锋利,玉不雕不成器,年轻人,总得给个机会闯荡闯荡!”
马雄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怒声道:“当年在前线杀鞑子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要跟我同生共死,一起守好这铁脊防线!”
“你他妈跟老子争了这么多年,我砍死你的心都有!”周德威也被勾起了火气,拍案而起,眼底翻涌着戾气。
马雄嗤笑一声,斜着眼挑衅:“砍死我之后,你自己也自刎谢罪?”
他给周德威重新满上一杯酒,语气凝重起来:“你别忘了,我们这十二镇,对铁脊防线意味着什么!是后方补给,是大乾最后一道屏障!我们若是比前线先崩了,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妈的掉脑袋!”
“老子还没活够,绝不会放任你胡来!”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周德威梗着脖子反驳。
“试试?这么多年,你试出个鸡毛了?”马雄指着他的鼻子,毫不留情地戳穿,“要不是赵大人当年给你扛着,就你烽燧失守、贻误军情那事,闹到都护府,你的脑袋早就没了!”
周德威浑身一震,脸上的怒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落寞。
他颓然坐下,一声长叹,不再说话。
当年的疏忽,导致北狄一营骑兵闯入镇边数村,烧杀抢掠,百姓死伤惨重,粮草损失无数。
若不是赵定边硬生生把这事压了下去,他早就是刀下亡魂了。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想做出一番实事。
这些年,北狄散骑烧杀抢夺害死的百姓,比当年多了何止十倍?
若是杨定能成功呢?把黑风烽燧经营成真正的堡垒,让北狄不敢轻举妄动。
没了秋风抢掠,没了冬日大战,百姓才能真正安稳度日。
可他也清楚,这几乎是痴人说梦。
北狄散骑灵活多变,靠着烽燧坞堡传递军情,等大军赶到,人家早就跑没影了。
马雄见他沉默,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屑:“这些匠人明显有推脱之意,你我都明白杨定的心思,可强行征用他们,除了把人浪费在黑风烽燧,还能有什么用?”
他瞥了一眼愁眉不展的周德威,脸上闪过一丝得意:“更何况,这些人打心底里不愿意去。说不定杨定一个人也带不走,就算带走了,也压不住人手,政令不出烽燧,匠人哗变,最后一地鸡毛。到时候,你就真得跪着去都护府请罪了!”
周德威欲言又止。
这事他不是没考虑过,所以徐尧说要跟着杨定去黑风烽燧时,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有徐尧帮衬,这小子总能成长得快一些吧?
可谁曾想,徐尧这狗东西,竟然也用起了强行征调的法子!
周德威现在只想踹人,踹死徐尧这个不靠谱的!
就在这时,院中的杨定忽然轻咳一声,上前两步,目光扫过一众匠人。
马雄和周德威瞬间身子前倾,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这小子,终于要说话了。
“我不知道徐叔用什么手段把你们带来的,是威逼,还是强征,我都清楚。”
杨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匠人耳中,“我更知道,你们现在一百个不愿意跟我去黑风烽燧,说不定心里早就把我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这样的开场,让一群原本哭丧着脸的匠人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这个年轻的百户长。
马雄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没想到这小子还有点自知之明!”
周德威则满脸苦笑,暗道:这时候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杨定却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共情:“黑风烽燧是什么地方?苦寒边地,土地贫瘠,补给匮乏,北狄袭扰不断,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差!换做是我被徐叔强征,说不定当场就跳脚骂娘,指着他鼻子数落了!”
徐尧站在一旁,脸上满是苦笑,随即又露出几分委屈。
不用强征的法子,鬼才愿意跟你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匠人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连脸上的抵触情绪都淡了几分。
这个百户长,好像和他们想象中那种蛮横无理的军官不一样。
院子角落里,谢红莲坐在凳子上,小脚轻轻晃荡着,饶有兴趣地看着杨定的后脑勺,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杨定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但是!我在这里跟你们保证,也算是提前立下黑风烽燧的新规!”
此言一出,包括马雄在内的所有人,都瞬间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定在杨定身上。
“第一!凡迁入黑风烽燧的匠户、随军家眷,免三年军户徭役、免三年边关杂税、免匠户岁贡!烽燧之内,不得擅自摊派,不得征调无偿劳役!”
“嘶——!”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德威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双手死死攥着茶楼的木栏杆,眼神死死地盯着杨定,满是难以置信。
马雄张了张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摔在地上。
杨定面前的匠人们,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如同黑夜中燃起的星火。
“第二!所有匠人,按月发放足额匠饷,比照卫所主城匠人的俸禄,再多出三成!按月足额发放,绝不拖欠,绝不克扣!”
匠人们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第三!烽燧周边的荒田、废地、坡地,全部放开,自由开垦!谁开垦,谁永久占有,世代承袭,永不回收!”
“蹭!”马雄也猛地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杨定,眼神里满是震惊与荒谬。
这小子,是疯了吗?
韩豹、王麻子等将领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甚至带着几分恐慌。
这条件,实在是太离谱了!
“第四!匠户子女,免除世代匠籍束缚!子弟可入烽燧官学读书,习武从文皆可,不必世代困死在匠役之中!”
“第五!工坊自建,物料优先拨付!匠人做工,按劳取值,多劳多得!私下接活不禁止,只需优先保障烽燧的防务修缮、军械修补!”
“第六!但凡在黑风烽燧定居满三年、无过有功者,直系亲属可凭我的百户手牒,申请脱离底层军户贱籍!”
“第七!北狄来犯,烽燧守军优先守护匠户家眷与工坊!匠人只需要专心做工,不强制披甲死战,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第八——”杨定的话还没说完,原本哭丧着脸、百般抵触的匠人,情绪已经彻底爆发!
从最初的抗拒,到心惊,再到心动,最后是近乎狂热的不敢置信!
别说他们,就连马雄和周德威这两个见惯了风浪的镇将,都忘记了呼吸。
周德威双手攥着木栏杆,指节发白,栏杆被捏得“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好小子,好魄力!”马雄回过神来,感慨一声,随即又冷笑道,“倒是懂得收买人心!可你一个边陲百户,无粮无钱,无田无库,竟敢开免税、免役、分田、涨饷这种天大的条件?纯属胡闹!自掘坟墓!用不了半年,烽燧必定粮尽饷断,工坊停工,人心涣散,你小子必倒台革职,甚至可能掉脑袋!”
“若…成了呢?”周德威的声音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四个字。
马雄浑身一震,随即失笑道:“绝无可能!”
“若…成了呢?”周德威只是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执着,既像是说给马雄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是啊,若成了呢?
黑风烽燧,将成为大乾边关独一无二的存在!
北狄不敢犯,百姓能安居,匠人有尊严…
那将是他毕生追求的梦想!
院子里,谢红莲的小脚不再晃动,她微微张着嘴,神色极其复杂地看着杨定,有震惊,有好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杨定用余光瞥了一眼茶楼上的两位镇将,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惊呆了吧?老铁!更劲爆的还在后面呢!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面前的匠人们,大声问道:“现在,回答我!你们是想继续在镇朔镇苟延残喘,做一辈子受人欺压的贱籍匠人?还是跟老子去黑风烽燧,为自己活一次,给你们的家人挣一片天地,成为她们眼中真正顶天立地的顶梁柱,做一个堂堂正正、有尊严的…人?”
“人”字出口,如同惊雷炸响!一群匠人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脸上满是狂热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