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风陵渡,夜幕深沉。
渡口早已封闭,一队队东厂番子、锦衣卫手持火把,来回巡视。渡船被锁在岸边,船夫被驱散。对岸,同样火把通明,人影绰绰,显然也有重兵把守。岳不群、曹少钦已下令封锁黄河沿线所有渡口,严查过往行人,尤其是北上的。风陵渡是通往山西的重要渡口,更是重中之重。
渡口上游三里,一处荒草丛生的河湾。沈清秋、柳清风等人藏身于此,望着对岸的灯火,面色凝重。他们从洛阳突围后,一路向北,沿途遭遇数次截杀,伤亡惨重。阿史那带来的五十名西域骑士,如今只剩十二人,且人人带伤。柳清风、玄慈、灭绝、木灵子、谢烟客、解风等高手,也都伤势不轻,功力大打折扣。最麻烦的是宋远桥,琵琶骨被铁钩穿透,伤势极重,虽有沈清秋以内力续命,但若再不救治,恐有性命之忧。
“渡口被封,对岸也有重兵。”阿史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闪烁,“硬闯是找死。绕道?往上游五十里是潼关,往下游八十里是孟津,皆有重兵把守。岳不群、曹少钦这是要把咱们困死在黄河以南。”
柳清风撕下一截衣袖,包扎胸前伤口,沉声道:“不能困在这里。岳不群、曹少钦的追兵很快会到,届时前后夹击,我等必死无疑。必须尽快渡河。”
灭绝师太左臂箭伤已简单处理,但脸色苍白,失血过多让她有些虚弱:“如何渡?无船,对岸有伏兵,游过去是活靶子。”
玄慈合十:“阿弥陀佛。为今之计,唯有分兵。一路佯攻渡口,吸引对岸注意;另一路寻机渡河。只是,谁去佯攻,谁去渡河?”
众人沉默。佯攻渡口,必是死路。留下断后,几乎十死无生。
“我去佯攻。”阿史那站起身,拍了拍弯刀,“老子带兄弟们冲一波,吸引对岸那些龟孙子。你们趁乱从上游绕过去,找个水浅处泅渡。”
“不可。”沈清秋按住阿史那,“阿史那首领,你们已为我等死伤惨重,不能再让你们送死。佯攻之事,我去。”
“你去个屁!”阿史那瞪眼,“你身上有伤,还背着宋大侠,能游过去?老子是粗人,但讲义气。沈兄弟,你救过老子,老子这条命就是你的。今日,老子还你!”
柳清风摇头:“阿史那首领高义,柳某佩服。但佯攻之事,太过凶险。柳某有一计,或可一试。”
“何计?”
柳清风看向沈清秋:“沈少侠,听闻你曾与黄河水匪打过交道,可识得水路?”
沈清秋点头:“确曾结识几位水匪兄弟,但风陵渡一带,是漕帮地盘,水匪不敢轻易靠近。而且,岳不群、曹少钦既已封锁渡口,必也打点过漕帮。想从水路走,难。”
柳清风道:“不是走漕帮的路子。风陵渡上游十里,有一处险滩,水流湍急,暗礁密布,舟船难行,故无兵把守。但若武功高强者,借礁石之力,或可跃过。只是,需有人引开对岸注意,否则对岸放箭,仍是死路。”
阿史那眼睛一亮:“柳盟主的意思是,老子带人佯攻渡口,你们从险滩跃过?可险滩对岸,未必无伏兵。”
“对岸若有伏兵,也必在渡口附近。险滩对岸是悬崖峭壁,难以设伏。即便有伏兵,人数也不会多。以我等之力,或可杀出。”柳清风看向众人,“只是,跃过险滩,需极高轻功。在场诸位,能跃过的,恐怕不多。”
众人面面相觑。跃过十丈宽的湍急河流,借礁石之力,对轻功要求极高。柳清风、玄慈、灭绝、沈清秋或可一试,但木灵子、谢烟客、解风轻功平平,受伤的宋远桥更不可能。西域骑士皆不善轻功。
“所以,需有人留下,吸引对岸注意,为跃滩者争取时间。”柳清风缓缓道,“留下之人,凶多吉少。”
又是沉默。谁都知道,留下便是死。
“我留下。”阿史那再次起身,“老子轻功不行,跃不过去。但杀人放火,老子在行。我带兄弟们佯攻渡口,吸引对岸龟孙子。你们趁机跃滩,能走几个是几个。”
沈清秋摇头:“不行。阿史那首领,你已为我等做得够多,不能再让你送死。我留下,你们走。”
“都别争了。”一直沉默的宋远桥忽然开口,声音虚弱,但坚定,“我留下。我伤势太重,跃不过去,留下是死,不如为你们争取时间。师父,沈兄弟,你们走,不必管我。”
“胡闹!”柳清风厉声道,“你是武当大弟子,武当的未来,岂能轻言生死?有师父在,轮不到你断后!”
宋远桥苦笑:“师父,弟子已是废人,琵琶骨被穿,武功尽失,活着也是累赘。不如让弟子死得其所,为武当,为江湖,尽最后一份力。”
柳清风还要再说,沈清秋忽然道:“宋兄,你若死,柳姑娘会如何?她冒着生命危险,将证据送往京城,为的是谁?你若死了,她所做一切,还有何意义?”
宋远桥怔住,眼中闪过痛苦。柳依依,他的妹妹,如今生死未卜。他若死,依依怎么办?
沈清秋看向柳清风:“柳盟主,我有一计,或可两全。”
“说。”
“阿史那首领带人佯攻渡口,吸引对岸注意。柳盟主、玄慈方丈、灭绝师太,三位轻功最高,带宋兄跃滩。木掌门、谢掌门、解帮主,随我留下,与阿史那首领一同断后。待你们跃过险滩,我等再寻机脱身。”
木灵子、谢烟客、解风对视一眼,同时点头:“可。”
柳清风皱眉:“沈少侠,你伤势不轻,留下太危险。”
沈清秋笑了笑:“柳盟主放心,沈某命硬,死不了。况且,木掌门、谢掌门、解帮主皆是一流高手,有他们相助,我等未必不能脱身。当务之急,是送宋兄过河。他伤势不能再拖。”
柳清风看着沈清秋,又看看木灵子三人,终于点头:“既如此,便依沈少侠之计。阿史那首领,有劳了。”
阿史那咧嘴一笑:“柳盟主客气。兄弟们,抄家伙,跟老子去会会对岸那些龟孙子!”
十二名西域骑士齐声应和,翻身上马,拔出弯刀。虽人人带伤,但战意不减。
沈清秋对木灵子三人抱拳:“木掌门、谢掌门、解帮主,沈某连累诸位了。”
木灵子摇头:“沈少侠说的哪里话。岳不群、曹少钦倒行逆施,天下共诛。我等虽不才,也知大义所在。”
谢烟客、解风也道:“同去便是。”
沈清秋不再多言,对柳清风道:“柳盟主,你们先行一步,在险滩对岸等候。待渡口火起,便是我等动手之时。你们即刻跃滩,莫要回头。”
柳清风深深看了沈清秋一眼,抱拳:“保重。”
玄慈、灭绝也合十、稽首:“保重。”
柳清风背起宋远桥,与玄慈、灭绝施展轻功,向上游掠去。木灵子、谢烟客、解风、沈清秋、阿史那及十二名西域骑士,则翻身上马,向渡口方向潜行。
渡口,灯火通明。东厂番子、锦衣卫来回巡视,警惕地盯着对岸。带队的是东厂一名掌刑千户,姓冯,是曹少钦心腹。他站在渡口高台上,望着漆黑的河面,心中焦躁。督公有令,务必截杀沈清秋、柳清风等人,若放跑一个,提头来见。可黄河这么长,沈清秋等人会从哪渡河?
“大人,上游发现马蹄声!”一名番子来报。
冯千户精神一振:“多少人?”
“约十余骑,正向渡口而来。”
“好!”冯千户狞笑,“定是沈清秋那伙人!传令,弓弩手准备,火铳手准备,等他们靠近,给老子往死里打!”
渡口两侧,弓弩手、火铳手悄然就位,箭矢、弹丸上膛,只等命令。
马蹄声渐近,十余骑从黑暗中冲出,直扑渡口。为首一人,络腮胡须,手持弯刀,正是阿史那。他身后,十二名西域骑士,以及沈清秋、木灵子、谢烟客、解风,皆蒙面,只露双眼。
“放箭!”冯千户一声令下,箭如飞蝗,铳声轰鸣,射向阿史那等人。
阿史那狂吼一声,弯刀舞成一团光幕,拨开箭矢。西域骑士也各挥弯刀,护住周身。但箭矢太密,火铳威力巨大,顷刻间便有三人中箭落马,两人被火铳击中,血肉模糊。
“冲过去!”阿史那双眼血红,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跨过拒马,冲入敌阵。弯刀横扫,两名东厂番子人头落地。沈清秋、木灵子、谢烟客、解风也杀入敌群,剑光、掌风、刀影,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冯千户又惊又怒,没想到这伙人如此悍勇,竟敢硬冲渡口。他拔出腰刀,尖声喝道:“结阵!拦住他们!一个不许放过!”
东厂番子、锦衣卫结阵抵挡,但阿史那等人皆是亡命之徒,尤其西域骑士,马术精湛,弯刀狠辣,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沈清秋无锋剑专刺要害,木灵子掌法精妙,谢烟客剑法诡异,解风打狗棒横扫,五人联手,竟杀得东厂番子节节败退。
对岸守军见渡口火起,喊杀震天,连忙调集弓弩手,向渡口放箭。箭矢如雨,不分敌我,射入战团。东厂番子、锦衣卫猝不及防,被射倒一片。阿史那等人也中箭,但仗着马快,在渡口来回冲杀,制造混乱。
“放火!烧船!”阿史那大吼。西域骑士掏出火折子,点燃火把,扔向渡口旁的船只、窝棚。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渡口顿时陷入一片火海。东厂番子、锦衣卫救火不及,阵脚大乱。
“撤!”阿史那见火势已起,对岸守军注意力已被吸引,便大吼一声,拨马便走。沈清秋等人也且战且退,向渡口外冲去。
“追!别让他们跑了!”冯千户气急败坏,率众紧追。但阿史那等人马快,转眼便没入黑暗。
……
上游险滩,柳清风、玄慈、灭绝三人带着宋远桥,藏身礁石后,望着对岸渡口的火光,听着隐约的喊杀声,心急如焚。沈清秋、阿史那他们,能脱身吗?
“师父,沈兄弟他们……”宋远桥虚弱道。
柳清风按住他:“莫说话,保存体力。沈少侠智勇双全,定能脱身。待渡口火势最大,对岸最乱时,我们便跃滩。”
对岸渡口,火势越来越大,映红半边天。喊杀声、惨叫声、火焰噼啪声,混作一团。对岸守军的注意力,全被渡口吸引,无人留意上游险滩。
“就是现在!”柳清风低喝,背起宋远桥,纵身跃出。玄慈、灭绝紧随其后。三人轻功施展到极致,如大鸟般掠过湍急的河面,脚尖在露出水面的礁石上一点,借力再起。十丈宽的河面,三次借力,已到对岸。
对岸果然无人把守,只有两名巡逻的锦衣卫,被玄慈、灭绝悄无声息点倒。四人落地,藏身悬崖下,回头望向对岸。渡口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已渐弱,不知沈清秋他们如何了。
“师父,我们在此等候,接应沈兄弟他们。”宋远桥道。
柳清风点头:“好。但若天明他们还未到,我们便需离开。岳不群、曹少钦的追兵,很快会搜到这里。”
四人藏身悬崖下,焦急等待。时间一点点过去,对岸渡口的火光渐渐熄灭,喊杀声也消失了,只有黄河奔流的轰鸣。沈清秋他们,是生是死?
……
渡口外五里,一片树林。
阿史那、沈清秋等人藏身林中,清点人数。十二名西域骑士,只剩五人,且人人带伤。木灵子左臂中箭,谢烟客后背挨了一刀,解风腿上中了一铳,沈清秋肩头伤口崩裂,鲜血淋漓。阿史那最惨,胸前一道刀痕,深可见骨,但他浑不在意,撕下衣襟草草包扎。
“妈的,东厂那些龟孙子,真他娘的多!”阿史那啐了一口血沫,“不过,这波不亏,烧了他们的船,杀了他们几十号人。冯千户那阉狗,被老子一刀砍了脑袋,痛快!”
沈清秋喘着气,道:“阿史那首领,你们伤势如何?能走吗?”
“死不了!”阿史那咧嘴,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沈兄弟,你们快去险滩,与柳盟主他们会合。老子带兄弟们断后,挡住追兵。”
沈清秋摇头:“一起走。追兵很快会到,分散更危险。”
话音未落,林中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火把通明。东厂、锦衣卫的追兵到了,足有上百人,为首的是两名东厂档头,一人提刀,一人持剑,皆是高手。
“在那里!别让他们跑了!”提刀档头尖声喝道。
阿史那站起身,拔出弯刀,对沈清秋笑道:“沈兄弟,看来老子是走不了了。你们快走,老子替你们挡一阵。记得,到了漠北,替老子多杀几个狗官,多喝几碗酒!”
沈清秋眼眶发热,咬牙道:“阿史那首领,保重!”
阿史那哈哈大笑,对剩下五名西域骑士道:“兄弟们,怕不怕死?”
五名骑士齐声吼:“不怕!”
“好!”阿史那弯刀一举,“跟老子杀!”
六人,六骑,冲向百倍于己的敌群。弯刀映着火把,如一道闪电,劈开黑暗。
沈清秋、木灵子、谢烟客、解风,不再犹豫,转身向险滩方向奔去。身后,阿史那的怒吼与厮杀声,如惊雷炸响,久久不息。
……
险滩对岸,柳清风等人等了一夜,不见沈清秋他们踪影。天将破晓,不能再等了。
“师父,沈兄弟他们……”宋远桥声音颤抖。
柳清风望着对岸,良久,低声道:“他们不会来了。我们走。”
玄慈、灭绝合十,默诵往生咒。四人转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对岸,树林边,阿史那拄着弯刀,浑身是血,摇摇欲坠。他身边,五名西域骑士,已全部战死。面前,是数十名东厂番子、锦衣卫,将他团团围住。
阿史那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来啊,龟孙子们,老子还没杀够!”
东厂档头狞笑:“蛮子,死到临头还嘴硬!给咱家拿下,要活的!督公要亲自审他!”
番子们一拥而上。阿史那狂吼,弯刀狂舞,砍翻三人,但背上、腿上又中数刀。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弯刀杵地,支撑着不倒。
“沈兄弟……柳飞小子……老子先走一步了……”阿史那喃喃道,眼中闪过最后一抹凶光,挥刀砍向冲来的番子。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但更多的刀,刺入他的身体。
阿史那倒下,弯刀脱手,插入泥土。他望着天空,咧嘴一笑,没了声息。
东厂档头上前,踢了踢阿史那的尸体,啐了一口:“妈的,这蛮子,真能打。拖回去,喂狗。”
番子们上前,拖走阿史那的尸体。弯刀留在原地,沾满血污,映着初升的朝阳,泛着冷光。
黄河滔滔,奔流东去,带走血与火,留下一地狼藉。
但有些人,有些刀,会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