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二刻,书房内的烛火燃得正旺。
萧挽霜刚批完几份军报,正揉着眉心,便听见侍从在门外低声道:“公主,驸马求见。”
她动作一顿,赠笔不过才几个时辰,他不会就立刻“有所思虑”了吧?
门被推开,桓墨仍穿着白日出门的宝蓝色常服。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书案前,右手托着那卷竹简,稳稳递到她面前,像同僚间递阅一份寻常文书。
“打扰公主,白日得笔,偶有所感,草就一篇策论。不知是否合公主之意。”
萧挽霜接过,抬眸看他一眼。
果真这么快?
她心中微诧,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欲开口——
“公主!世子到了!”
彩春的声音带着点急促,从门外传来,话音未落,一道明黄色的身影飞快地掠了进来。
“阿姐!我……”
萧冉的声音在看到书房内另一人时,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笑容被冻住,迅速降温,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霎时晕开明晃晃的不悦。
“驸马也在啊。”他扯了扯嘴角。
说着和下午同样的一句话,却又多了三分凉意。
听到彩春通报时,桓墨的身子便没来由地一僵。
此刻他转身,拱手:“世子。”
语气也和下午一样,没什么波澜。
场面一时静得诡异。
烛火在三人之间跳跃,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微妙的氛围。
萧挽霜看了看,最终将目光落向彩春:“将世子带的糖糕装一碟来,再去小厨房,把留的杏仁酥也取来。”
“阿姐!”萧冉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是彩春姐姐新做的那个么?我上回尝了一块,惦记好久了!”
“嗯。知道你今日要来,让她多备了些。”
萧冉顿时眉开眼笑,下意识地朝桓墨那边斜睨了一眼,眼神里流转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看,阿姐心里记着我,还给我留了独一份的。
桓墨沉默地立在一旁,目光掠过少年那带着炫耀意味的笑容,又缓缓移向萧挽霜平静的侧脸。
见她正将他刚递的竹简轻轻放在案上,动作自然,仿佛那只是件寻常物件。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地蜷缩了起来。一丝陌生的涩感,轻缓地漫过他的心口。
彩春很快端上两碟点心。一碟是萧冉带来的糖糕,另一碟是香气诱人的杏仁酥。
萧冉立刻伸手取了一块杏仁酥,咬下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还是彩春姐姐手艺好!外头买的都比不上!”
萧挽霜没动点心,问桓墨:“驸马也尝尝?”
“谢公主。”桓墨应着,却并未去碰那碟杏仁酥,只随手拈了块糖糕。
他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萧冉那毫无顾虑地说着南下见闻,和萧挽霜偶尔一两句简短的回应上。
书房内暖意融融,点心甜香的气味混合着墨香。
本该是闲适的夜晚,可某种无形的、涩然的东西,却悬在桓墨周身的空气里。
萧冉清了清嗓子,忽然转向桓墨,又摆出那副故作老成的模样:“听闻驸马是桓国名将,想必对兵法策论颇有心得?”
来了。
萧挽霜垂眸,不动声色地吹了吹茶碗里的茶沫。
桓墨:“略知一二。”
“那正好!”萧冉眼睛一转,“我近日习作课业,恰好有些疑惑。既然碰上了,不如向驸马请教一二?”
他话说得客气,眼神却亮得灼人,分明写着: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几分斤两,配不配站在我阿姐身边。
桓墨迎上那带着挑衅的灼灼目光,还真是许久没有人敢用这样的目光看他了。
“世子请讲。”
萧冉便将自己琢磨了几日的难题抛了出来——关于“伐谋伐交无效,强关如何破”的僵局。
桓墨听完,沉默了片刻。
就在萧冉以为他被问住,嘴角几乎要翘起一个得意的弧度时,又见桓墨开了口。
“伐谋伐交既无效,或可转念伐心。”
“伐心?”萧冉一愣。
“嗯。”桓墨语气不高,像在陈述一件无需费神的事:“关隘之固,在险,在粮,更在守关之人的心志。若能使守军疑、惧、慌、怨,军心自溃。”
“届时,或可寻隙劝降,许以重利,保其身后名与麾下性命;若仍不降,则其军心已散,战力十不存一。伴以佯攻扰敌,再遣奇兵绕后,直击要害。前疑后危,不攻自破。”
没有引经据典的炫耀,没有华丽辞藻的修饰。
他用眼前少年最易理解的简洁语言为他解惑,并未加以为难。
他眼风瞟了眼萧挽霜,就算是看在她的面上吧。
萧冉脸上的那点得意和蓄势待发的挑衅,僵住了。他张着嘴,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桓墨刚才说的“疑、惧、慌、怨,军心自溃”、“攻心”、“奇兵”……
这些手段,与他素日所学的“正道”、“阳谋”大相径庭,甚至有些不够光明。可听起来,却出奇地有用。
他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无解”,在对方寥寥数语间,便被拆解得支离破碎,逐一击破。
书房内陷入更深的寂静。
萧挽霜放下茶碗,暗暗看着这二人的光景。
桓墨的答案无可指摘,甚至与她不谋而合。但用来解萧冉的课业,未免有些“杀鸡用牛刀”了。
少年人的傲气碎了一地。
萧挽霜摇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开口打破了这场尴尬的“较量”。
“可明白了?”
“……明白了。”萧冉闷声应道,低头再去取块杏仁酥,自顾自嘀咕:“还挺厉害。”
这句嘀咕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显得很清晰。
萧挽霜看向桓墨。他已然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模样,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夜渐深,烛火也燃去了大半,萧挽霜眼底染上些许倦色。
萧冉虽还有满肚子话想和阿姐说,但见她眉宇间的疲乏,又想起她每日寅时便要起身练武,终究是心疼占了上风。
“阿姐,时候不早了,你明日还要早起,弟便先歇下了。”他起身,乖巧道。
“嗯。”萧挽霜颔首,却在他转身时,忽又想起什么,出声唤住:“等等。”
萧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