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12年,阖闾大城的城墙主体工程完工了。从破土动工到城墙合龙,整整两年零三个月。数万民夫,数百万立方米的土方,数十万块城砖,终于筑起了这道周长四十七里的坚固屏障。
阿苏站在阊门的城楼上,俯瞰整座城。秋风吹过,将城墙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城内的建筑还在建设中,但街道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棋盘。宫殿区在城中央的高地上,官署区在宫殿区的东侧,市场在城北,民居分散在城南和城西。这是一座规划严整的都城,在当时的中国,能与之媲美的只有中原诸侯的都城——齐国的临淄、晋国的新田、楚国的郢都。但那些都城都是几百年逐步扩建的,而阖闾大城是一次性规划、一次性建设的,在规划理念上甚至超越了它们。
伍子胥也从城墙的马道走上来,站在阿苏身边。“苏先生,你说,这座城能屹立多久?”阿苏望着远方,说:“两千五百年。”伍子胥笑了:“你又来了。”“伍先生不信?”“不是不信,是不敢信。我只知道,在我有生之年,这座城会是吴国的骄傲。至于两千年后的事,那是后人的事了。”阿苏没有反驳。他知道,伍子胥看不到两千五百年后的姑苏。他会死在吴国灭亡的前夜,会被夫差赐死,会被葬在胥门外的江边。但这座城会记住他,会把他奉为城隍神,会世世代代祭祀他。
“伍先生,城门都建好了,名字定下来了吗?”伍子胥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来。竹简上写着八个名字:阊门、胥门、盘门、蛇门、娄门、匠门、齐门、平门。“这是大王亲自定的。”伍子胥说,“大王说,八门之名,要有寓意,要有来历,要让后世之人一看就知道吴国的志向。”阿苏接过竹简,一个一个地看。阊门——西面正门,取“通天阊阖”之意,寓意吴国要通向天界,通向至高无上的霸业。胥门——西面偏南,靠近胥江,阖闾用伍子胥的姓氏命名这座城门,以表彰他建城的功绩。伍子胥看到这个名字时,沉默了很久,眼眶微红。盘门——南面正门,水陆并用,设计最为复杂,水门和陆门呈“L”形交错,敌军攻进来会迷失方向,故称“盘门”。蛇门——南面偏东,正对越国,越国以蛇为图腾,阖闾将这座城门命名为蛇门,寓意吴国要像踩住蛇的七寸一样,压制越国。娄门——东面正门,因娄江得名,通过娄门可以直达大海。匠门——东面偏北,因干将铸剑得名,阖闾要把吴国的工匠精神刻在这座城门上。齐门——北面正门,正对齐国,要吴国与齐国争衡。平门——北面偏西,取“平定天下”之意。阿苏看完,将竹简还给伍子胥。“好名字,每一个都有深意。”伍子胥说:“大王说,明日要在阊门举行命名大典,你要参加。”“我一定到。”
第二日,天还没亮,阊门外就聚满了人。百姓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想一睹八门命名的盛典。他们穿着最好的衣裳,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膀上,老人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着。对他们来说,这座城不仅是吴王的都城,更是他们的家。城门的名字,会陪伴他们一生,也会传给他们的子孙。巳时正,阖闾的车驾从宫中出发,沿着新修的御道,缓缓驶向阊门。车驾前后有三百名甲士护卫,旌旗蔽日,鼓乐齐鸣。阿苏和阿州站在官员队列中。阿州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丝绸衣裙,是织坊的女工们送她的——淡青色,绣着兰草,素雅大方。她难得穿得这么正式,有些不自在,不停地扯袖子。“姐,别扯了,挺好的。”阿苏小声说。“这袖子太长了,我干活习惯了,穿不惯这种宽袖的。”“今天你是贵宾,不是干活的。”“我什么时候都是干活的。”姐弟俩斗着嘴,阖闾的车驾已经到了阊门下。
阖闾从车上走下来,穿着玄色的王袍,头戴九旒冠冕,腰间佩着干将铸造的“干将”剑。他步履稳健,目光如炬,浑身上下散发着王者之气。阿苏看着阖闾,心中感慨。八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阖闾——那时他还是公子光,一个野心勃勃却不得不隐忍的王子。八年后,他成了吴国的王,站在自己下令建造的城门前,意气风发。时间,真的能改变一切。阖闾登上阊门城楼,面向城内外黑压压的人群,大声说:“寡人今日在此,为八门命名。自今日起,这座城就叫阖闾大城。八门之名,刻在城门之上,传之子孙,永世不移。”他从伍子胥手中接过刻着“阊门”二字的石匾,亲自挂在城门上方的凹槽中。石匾是用青石雕刻的,每个字都有尺余见方,笔画遒劲,是伍子胥亲笔所书。百姓们齐声欢呼:“大王万岁!吴国万岁!”接着,阖闾依次为胥门、盘门、蛇门、娄门、匠门、齐门、平门挂匾。每挂一座,百姓就欢呼一次。八座城门全部挂完,已经过了午时。阖闾最后站在阊门城楼上,对百姓说:“今日八门命名,寡人高兴。传令下去,城中百姓每人赏米一斗,酒一壶,肉一斤。”百姓们再次欢呼,这次的声音比之前更大。对他们来说,城门叫什么名字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有米有酒有肉。阿州在人群中笑了:“阖闾这个人,很会收买人心。”阿苏说:“会收买人心,总比不会好。”
命名大典后,阿苏和阿州去了匠门。匠门在东城,离干将的铺子不远。干将今天没有去参加大典——他说“打铁的人不适合那种场合”——但他的妻子莫邪去了。莫邪回来后,把大典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干将听。“大王亲自挂的匾,‘匠门’两个字,是伍相国写的,可好看了。”干将正在打一把新的剑,炉火映得他满脸通红。他头也不抬地说:“匠门就匠门呗,又不是给我一个人建的。匠门里住着那么多工匠,铁匠、木匠、瓦匠、石匠,又不只我一个。”莫邪嗔道:“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领情?大王把匠门建在你铺子旁边,就是看重你。”干将停下手中的锤子,看着莫邪,认真地说:“看重不看重,不在嘴上,在手上。我把剑打好,就是报答大王了。”阿苏和阿州走进铺子时,正看到这一幕。“干将师傅,莫邪姐姐。”阿州笑着打招呼。莫邪看到阿州,高兴地迎上来:“阿州妹妹,你今天穿得真好看!”阿州扯了扯袖子:“好看什么呀,我都不会走路了。”两个女人拉着手,叽叽喳喳地说起了话。阿苏则走到干将身边,看他打的那把剑。那是一把还没成型的剑坯,铁水浇铸的粗坯,表面粗糙,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但阿苏知道,干将正在尝试一种新的炼法——用多种金属混合铸造,以提高剑的硬度和韧性。
“干将师傅,这把剑有什么不同?”阿苏问。干将放下锤子,用铁钳夹起剑坯,放在水盆里淬了一下。“嗤”的一声,白汽蒸腾。“我想试试把铁和铜掺在一起。铁太硬,容易断;铜太软,容易弯。掺在一起,也许能又硬又韧。”阿苏心中一动。干将说的,就是后世的合金钢。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人系统地研究合金配比,干将完全是凭经验在摸索。“干将师傅,我有一个想法。你试试看,铁七分、铜三分,再加一点木炭粉。”阿苏说。干将狐疑地看着他:“苏先生,你也懂炼铁?”“我不懂,我只是读过一些书。”干将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按照阿苏说的配比试了一次。他将铁矿石、铜矿石和木炭粉按照七比三的比例混合,投入炉中熔炼。炉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流出的金属液比以往更加纯净,杂质更少。铸出的剑坯冷却后,干将用石头打磨,剑身呈现出一种青灰色的光泽,既不像纯铁的灰黑,也不像纯铜的赤黄,而是一种深沉而内敛的颜色。干将用这把剑去砍一块铁锭——一剑下去,铁锭应声而断,剑刃完好无损。干将愣住了,又砍了一剑,又断了一块铁锭。剑刃依然完好。“这……这是什么剑?”干将的声音在发抖。阿苏说:“这是铁和铜的合金剑。它比铁剑硬,比铜剑韧,是目前为止最好的剑。”干将捧着那把剑,手在颤抖。他打了一辈子铁,从没打出过这么好的剑。他抬头看着阿苏,眼中满是敬畏。“苏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阿苏笑了笑:“一个喜欢打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