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四,夜幕低垂。
城南码头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寂静,只有江水拍岸的哗哗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声。三号仓静悄悄地矗立在码头最深处,门紧闭着,透不出一丝光亮。
但在码头四周的阴影里,早已埋伏了数十人。他们是锦衣卫的精锐,由长公主赵然燕亲自调派,今夜归杨毅然指挥。
杨毅然伏在一处货堆后,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三号仓。沈青在他身边,低声道:“大人,都安排好了。码头四个出口,各埋伏了十人。江面上,还有三艘快船待命,只要货船出港,就能截住。”
“好。”杨毅然点头,“记住,我要人赃并获。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子时将近。
码头远处传来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片刻后,几辆马车驶入码头,停在三号仓前。车上跳下七八个汉子,为首的是个精壮的中年人,正是兵部主事王振。
“开门!”王振低声吩咐。
仓门打开,众人开始卸货。一袋袋用麻布包裹的盐包从马车上搬下,又装上手推车,运往江边。那里,十艘货船静静停泊,船上人影绰绰,正在接应。
杨毅然屏住呼吸,看着一车车私盐被运上船。这些盐,若是合法盐引,至少值二十万两白银。而走私到东瀛,利润能翻数倍。难怪三皇子甘冒奇险,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大人,差不多了。”沈青低声道。
杨毅然点头,正要下令,忽然,码头上传来一声惊呼:
“有官兵!”
只见码头入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人马,火把通明,将码头照得如同白昼。为首一人,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糟了!”沈青脸色一变,“陆炳怎么来了?这不是我们的人!”
杨毅然心头一沉。陆炳是皇帝亲信,按理不该出现在这里。除非……
“是太子。”他咬牙道。
果然,陆炳身后,太子赵明睿缓缓走出,神色平静:“王振,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走私私盐,通敌卖国!”
王振脸色惨白,扑通跪下:“殿下……殿下饶命!下官……下官是受人指使啊!”
“哦?受谁指使?”
“是……是三皇子!”王振嘶声道,“这一切都是三皇子指使的!盐场是他开的,倭寇是他联系的,银子也大部分进了他的口袋!下官只是奉命行事,殿下明察啊!”
太子眼中闪过冷意:“可有证据?”
“有!有!”王振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双手奉上,“这是这三年来走私私盐的账目,上面有三皇子的亲笔签字!还有,江南盐场的契约,也在下官这里!”
太子接过账册,翻看几页,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来人,将王振拿下,其余人犯,一并收押。私盐全部查封,船只扣押。”
“是!”
锦衣卫一拥而上,将王振等人拿下。码头上一片混乱,哭喊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杨毅然伏在暗处,心中冰凉。他明白了,今夜的一切,都是太子的算计。太子早就知道三皇子走私私盐的事,却一直隐忍不发,等的就是这个人赃并获的机会。而自己,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用来吸引三皇子的注意力,让他放松警惕。
“大人,我们……”沈青看向他。
“撤。”杨毅然低声道,“现在出去,只会成为太子的替罪羊。走!”
两人悄然退去,没入夜色。
但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太子忽然抬头,望向他们藏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翌日,朝堂之上,气氛肃杀。
永和帝高坐龙椅,面色阴沉。太子赵明睿立于殿中,手持账册,朗声道:“父皇,昨夜儿臣接到密报,城南码头有私盐走私,遂率锦衣卫前往查抄。人赃并获,主犯王振已招供,幕后主使,正是三弟赵明义!”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三皇子赵明义出列,神色平静:“皇兄此言,可有证据?”
“自然有。”太子将账册呈上,“这是王振交出的账册,上面有三弟你的亲笔签字,还有江南盐场的契约。人证物证俱在,三弟还有何话说?”
永和帝翻开账册,越看脸色越沉。到最后,他将账册重重摔在地上,怒道:“逆子!你竟敢私开盐场,勾结倭寇,走私私盐!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赵明义跪倒在地,却无惊慌之色:“父皇息怒。这账册,是伪造的。儿臣从未做过这等事,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太子冷笑,“三弟,王振是你的亲信,跟随你多年,他会陷害你?还有,昨夜抓获的私盐贩子,有数十人,他们都指认你。难道所有人都在陷害你?”
“皇兄既然如此笃定,那请问,昨夜查抄私盐,可曾见到都察院的杨大人?”赵明义忽然道。
太子一怔。
杨毅然心头一跳,暗叫不好。
“昨夜之事,与杨大人何干?”太子沉声道。
“因为儿臣接到密报,昨夜杨毅然也带人埋伏在码头,意图截获私盐。”赵明义抬头,看向杨毅然,“杨大人,可有此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杨毅然身上。
杨毅然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昨夜确实在码头。”
“哦?”永和帝眯起眼睛,“你去码头做什么?”
“臣接到线报,说码头有走私,故前往查看。”杨毅然不慌不忙,“但臣到码头时,太子殿下已先一步到达,人赃并获。臣见殿下已处理妥当,便未现身,以免干扰殿下办案。”
“是吗?”赵明义笑了,“杨大人去得可真是时候。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皇兄到的时候去。而且,据儿臣所知,杨大人这几日一直在查慈云寺,查周延年的死,查王振的行踪。这些,可都与走私案有关。杨大人,你查了这么久,可查到什么?”
杨毅然心中一凛。三皇子这番话,表面是在问他,实则是将矛头指向太子,暗示太子与走私案有关,甚至可能为了灭口,杀了周延年。
果然,太子脸色微变:“三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儿臣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奇怪。”赵明义淡淡道,“周延年刚死,王振就被抓,账册就出现了。这一切,未免太巧了些。而且,杨大人查案,似乎总比皇兄慢一步。周延年的账本,杨大人找到了,却被烧了。走私案,杨大人查到了,却被皇兄抢先了。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你……”太子气得脸色发白。
“够了!”永和帝拍案,“朝堂之上,兄弟相争,成何体统!”
他看向杨毅然:“杨毅然,你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回陛下,臣确实在查走私案。线索是从周延年那里得到的,他临死前告诉臣,三皇子在江南私开盐场,与倭寇勾结。账本藏在慈云寺,臣去取了,但为稳妥起见,已将账本烧毁。之后,臣查到王振与走私案有关,便暗中监视。昨夜得知他们在码头交易,遂前往抓捕,不想太子殿下先到一步。”
“烧了?”永和帝皱眉,“为何烧了?”
“因为账本牵扯太广。”杨毅然道,“上面不仅有三皇子的罪证,还有朝中数十位官员的名字。若公开,朝堂必乱。故臣与长公主商议后,决定烧毁账本,暗中调查,待证据确凿,再禀报陛下。”
“燕儿也知道?”永和帝看向赵然燕。
赵然燕出列:“回父皇,儿臣知道。此事是儿臣的主意,与杨大人无关。”
永和帝沉默良久,才道:“你们做得对。朝堂不稳,不可再添动荡。”
他看向赵明义:“老三,你还有何话说?”
赵明义跪在地上,忽然笑了:“父皇既然相信皇兄,相信杨毅然,儿臣无话可说。只是,儿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杨大人。”
“殿下请讲。”
“杨大人烧了账本,说是为朝堂安稳。那昨夜,杨大人在码头,为何不现身协助皇兄抓人?反而暗中潜伏,见皇兄得手便悄然退去?这,又是为何?”
杨毅然心头一震。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难道说,他看出太子是在算计,不想成为棋子?还是说,他怀疑太子与走私案有关?
“儿臣替杨大人回答吧。”赵明义缓缓起身,目光如刀,“因为杨大人知道,这账本就是假的,这走私案,就是一场戏!是有人为了陷害儿臣,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胡说八道!”太子怒道。
“是不是胡说,查查便知。”赵明义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江南盐政衙门的公文,上面清楚写着,王振所开的盐场,是合法盐场,有朝廷盐引。所谓的私盐,其实是官盐。皇兄,你不会不知道吧?”
太子脸色大变。
永和帝接过公文,看完后,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老大,这是怎么回事?”
“父皇,这公文……这公文是伪造的!”太子急道。
“伪造?”赵明义冷笑,“这上面有盐政衙门的官印,有盐政使的签字,如何伪造?皇兄若不信,可传盐政使来对质。”
太子哑口无言。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是一场兄弟相残的戏码。太子想借走私案扳倒三皇子,却被三皇子反将一军。而杨毅然,夹在中间,成了最尴尬的那个人。
永和帝看着两个儿子,眼中闪过深深的疲惫。良久,他才缓缓道:“此事,朕会派人彻查。在查清之前,太子禁足东宫,无旨不得出。老三,你也回府思过,没有朕的命令,不得上朝。”
“父皇!”太子急道。
“闭嘴!”永和帝怒喝,“还嫌不够丢人吗?退朝!”
“退朝——”太监高唱。
百官陆续退出大殿,个个噤若寒蝉。今日之事,太过惊心动魄,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杨毅然走出大殿,阳光刺眼,却感到浑身冰凉。
“杨大人留步。”身后传来赵然燕的声音。
杨毅然转身,躬身道:“殿下。”
赵然燕走到他面前,低声道:“随我来。”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赵然燕才道:“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殿下指的是……”
“太子和三哥。”赵然燕看着他,“你相信谁?”
杨毅然沉默片刻,道:“臣相信证据。”
“那证据呢?”
“证据可以伪造,人心却不会。”杨毅然缓缓道,“太子想扳倒三皇子,三皇子想自保,这都没错。错的是,他们为了争斗,不顾国法,不顾百姓。走私私盐,无论是不是官盐,都是重罪。若真如三皇子所说,是合法盐场,为何要深夜交易,为何要走水路,为何要运往东瀛?”
赵然燕眼中闪过赞许:“你看得很清楚。那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吗?”
“查。”杨毅然道,“查清真相。无论是谁,只要触犯国法,都要依法惩处。”
“哪怕那个人是太子?”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杨毅然直视她,“殿下,这是您教臣的。”
赵然燕笑了,笑容中带着欣慰,也带着担忧:“杨毅然,这条路,会越来越难走。今日之后,太子会恨你,三哥也不会放过你。你怕吗?”
“怕。”杨毅然坦然道,“但怕,也要走下去。因为这是臣选的路,是臣的道。”
“好。”赵然燕点头,“我会帮你。但你要记住,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今日的盟友,明日可能就是敌人。今日的敌人,明日也可能成为盟友。你要学会审时度势,学会保护自己。”
“臣明白。”
“去吧。”赵然燕道,“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会看着你。”
杨毅然躬身告退,转身离去。
赵然燕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知道,从今天起,杨毅然将真正踏入朝堂斗争的中心,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棋子,也成为破局的关键。
而她,能做的,只有护他周全,陪他走下去。
杨府书房。
杨毅然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各种卷宗、账目、密报。他已经看了一整天,却仍理不出头绪。
太子、三皇子、走私案、私盐、倭寇、周延年、王振、慈云寺……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团乱麻。
“大人,”沈青推门进来,“有消息了。”
“说。”
“王振在狱中自尽了。”沈青低声道,“说是用腰带悬梁,但看守说,他死前没有任何异常,还吃了晚饭。”
“灭口。”杨毅然冷冷道,“太子动作真快。”
“还有,江南盐政使昨日暴毙,说是突发心疾。”沈青道,“但他的家人说,他身体一向康健,从无心病。”
“又一个。”杨毅然闭了闭眼,“线索,又断了。”
“大人,我们还要查下去吗?”
“查。”杨毅然睁开眼,目光坚定,“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沈青,你去江南,暗中查访。我要知道,那盐场到底是谁的,那些私盐到底去了哪里,那些银子,又进了谁的口袋。”
“是。但大人,我若去了江南,您身边……”
“无妨。”杨毅然道,“我有殿下护着,暂时安全。你去吧,万事小心。”
沈青退下后,杨毅然重新看向案上的卷宗。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份密报上。
那是长公主的探子从江南传回的,上面记载着三皇子在江南的产业。其中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景和十五年,三皇子于杭州购置别院一处,耗银五万两。别院常有一倭商出入,名山本一郎。据查,山本一郎实为倭寇头目,专事走私。”
杨毅然眼中一亮。
山本一郎,倭寇头目,走私。这与走私案对上了。但为何是景和十五年?那是三年前。而走私案,据王振交代,是这三年的生意。
难道,三皇子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他继续往下看,又看到一条:
“景和十六年,三皇子于宁波开设货栈,专营海货。同年,倭寇劫掠宁波沿海,货栈无恙。”
货栈无恙……倭寇劫掠,唯独三皇子的货栈无恙。这说明什么?说明三皇子与倭寇有勾结,甚至可能就是倭寇的背后主使。
杨毅然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这是真的,那三皇子就不只是贪腐,而是通敌卖国了。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三皇子、倭寇、走私、通敌。
然后,又写下:太子、陷害、夺嫡、党争。
最后,在两者之间,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的两端,是大兴朝的两位皇子,是未来的皇帝继承人。而这条线的中间,是无数百姓的血泪,是江山的安危。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夜色已深,星光黯淡。
他知道,他面对的,不仅是两个皇子的争斗,更是一场关乎国运的较量。
而他,不能退,不能输。
因为他的身后,是这万里江山,是亿万黎民。
也是她。
他起身,吹灭蜡烛,走进夜色。
前方是深渊,是刀山,是火海。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杨毅然,是大兴朝的御史,是百姓的官。
也是她的,同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