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集善款的事还没有落实,粥棚却出事了。
那日在城东,谢晓菊天不亮就出了门。
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每日卯时出门,赶到粥棚帮忙,一直到午后才能回来。
周氏心疼她,说她瘦了,让她歇一日,她不肯,说那么多人在等着喝粥,她歇一日,别人就得多干一日。
周氏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只是每日出门前都要嘱咐一句“小心些”,再让两个婆子跟着。
城东这个粥棚设在一条岔路口,周围开阔,能容得下几百号人。
往常虽然也乱,但大体上还算有序,灾民们排着队,你前我后。
虽然偶尔有推搡争执的,但闹不大,吼两嗓子也就消停了。
可这日不一样。
这天排队的人格外多,队伍从粥棚门口一直蜿蜒到街尾,拐了个弯,又延伸出去老远。
天热,人挤人,汗臭味混着馊味,熏得人头晕。
灾民们等了很久,粥还没熬好,有人开始不耐烦了,在队伍里骂骂咧咧,推推搡搡,火气一点就着。
谢晓菊站在粥棚里头,正帮着伙计搬柴火,忽然听见外头一阵骚动。
她走过去一看。
只见队伍中段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正揪着一个老婆婆的衣领往外拖。
老婆婆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腰,被拖得踉踉跄跄,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她嘴里喊着“救命”。
众人围过来看,有人喊“你干什么”,有人喊“快放开老人家”,可没人敢上前。
年轻男人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一脸凶相,看着就不是善茬。
旁边有人小声说,这人插队,老婆婆说了他两句,他就动手了。
又有人说,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几个同伙,都在队伍里藏着呢。
眼眶那年轻男子要动手打老婆婆。
谢晓菊皱了皱眉,从粥棚里走出来,朝那边喊了一声,“住手!”
那年轻男人愣了一下,转过头来,见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眼底露出几分不屑。
他咧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哟,小娘子,你管得着吗?”
谢晓菊往前走了两步,“这里是施粥的地方,大家都是来讨口饭吃的,快把老人家放开。”
年轻男人哼了一声,手一甩,把老婆婆扔在地上。
老婆婆摔了个跟头,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他朝谢晓菊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里喷着臭烘烘的热气,“小娘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老子饿了三天了,就想早点吃口粥,这老太婆不识相,挡了老子的道,老子教训教训她,关你什么事?”
谢晓菊攥紧了拳头,“这粥棚是我家的,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这里不许插队,更不许打人。你要是好好排队,没人不给你吃。你要是再闹,我就叫人了。”
年轻男人并没有被谢晓菊吓到,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了几声,忽然收了笑,脸色一变,猛地伸手去推谢晓菊。
谢晓菊往旁边一闪,躲开了。
年轻男人没推着,恼了,转身抄起旁边地上的一根木棍,朝谢晓菊挥了过来。
谢晓菊惊叫一声,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就在这时,队伍里又冲出三四个人来,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一个个面露凶光,手里拿着棍棒,开始无差别地摔打东西、打人。
粥棚旁边的桌椅被掀翻了,碗盆被砸碎了。
几个来不及躲开的灾民被棍子扫到,抱着胳膊蹲在地上嚎叫。
一时间,人群彻底乱了。
有人尖叫着往外跑,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人被推倒,有人被踩了,哭声、喊声、骂声混成一片。
谢晓菊被慌乱的人群挤来挤去,身不由己地往后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稳住身形,四处张望,可人太多了,什么也看不清。
那年轻男人手里的木棍举得高高的,眼睛里满是狠戾。
他拨开人群,一步跨过来,棍子带着风声,朝谢晓菊的后脑勺狠狠地砸了下来。
谢晓菊听见了风声,可来不及躲了。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砰——的一声。
谢晓菊浑身一颤,等着那一下剧痛。
可疼痛没有来。
她耳边传来一声闷哼,很轻,很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猛地睁开眼,转过身。
一个人倒在她脚边,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后脑勺。
指缝间有暗红色液体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触目惊心。
谢晓菊愣住了。
她看着那张脸上满是痛楚的脸,颤抖着开口,“华......华公子?!”
华明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嘴刚张开,眉头就皱得更紧了,似乎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眼睛慢慢闭上了,整个人软了下去,手从后脑勺滑落,掌心全是血。
“华公子!华公子!”谢晓菊扑过去,跪在地上,双手发抖,不敢碰他。
眼泪哗地就涌了出来,“你醒醒,你别吓我,华明轩……”
那年轻男人见打错了人,愣了一下,随即又举起棍子,想再打。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响起,“都给我住手——”
方文秉带着一群护卫冲了进来。
一个个腰间佩刀,步伐矫健,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们迅速分散开来,把那几个闹事的灾民围在中间,刀锋出鞘,寒光凛凛。
几个闹事的年轻男人见了这阵仗,顿时慌了,手里的棍子都握不稳了。
有人想跑,被护卫一把揪住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拎了回来。
那年轻男人还想反抗,被一个护卫一脚踹在腿弯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木棍脱手,滚出去老远。
方文秉快步走到谢晓菊身边,蹲下来,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华明轩,又看了一眼谢晓菊,“晓菊,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谢晓菊摇了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方大哥,他……他流了好多血,你快救救他,你快救救他……”
方文秉伸手探了探华明轩的鼻息,又摸了摸他后脑勺的伤口,神情凝重了几分。
他回头冲一个护卫喊,“快去请大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