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水摊前那个披黑斗篷的独行者,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上套着三枚不同颜色的戒指,腰侧没有显眼武器,靴底却干净得过分,像刚从断桥风廊里走出来时,没有踩过半点灰。
靠墙那支三人小队更安静。
三个人都戴着同款半面护具,斗篷袖口压着银线,装备没有外露太多,但坐姿很稳。一个闭眼擦刀,一个低头处理卷轴,另一个把弓横在膝上,指腹一直压着弓弦。
大厅另一侧,还有一个穿兽骨肩甲的高个男人。
他身边放着一杆长矛,矛尖没有收光,一闪一闪,像随时会刺出来。
蛋挞大王刚把糖霜裁决巨剑背好,就感觉好几道视线落了过来。
她忍了两秒,没忍住,往姜离身后挪了一步。
“他们怎么都看我?”
菠萝啤靠在墙边喝精神恢复药剂。
“你背后那把剑太显眼。”
蛋挞大王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新橙武,又摸了摸剑柄。
“显眼吗?”
姜离扫了她一眼。
一个牧师,背着一把比人还凶的大剑,在这种地方确实显眼。
她没说,只把刚买的体力药水分给两人。
蛋挞大王接过药水,刚拧开瓶盖,黑斗篷独行者已经走了过来。
他步子不快,离三人还有三步时主动停下,双手露在外面,手里没有武器。
这种姿态在安全区里不算礼貌,但算得上克制。
“你们刚从十八层进来?”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年纪。
姜离看他一眼:“嗯。”
黑斗篷的目光在姜离的裂风双斧、菠萝啤的短斗篷和蛋挞的大剑上扫了一圈。
“第几区服?”
姜离没有立刻回答。
菠萝啤把药剂瓶收起来,淡淡道:“问这个做什么?”
黑斗篷笑了下。
“别误会。能三个人走到这里,还都有余力,不常见。认识一下而已,交个朋友,说不定以后能遇到呢。”
蛋挞大王小声道:“你先吧。”
黑斗篷一顿,笑意更明显。
“有道理。”
他把自己的号码牌一样的东西往前抛了一下,又在半空收回去。
“灰烬12号区,别人叫我沉鸦。”
名字听起来像外号。
姜离没有接他的自我介绍,只说:“66号。”
黑斗篷眼神动了动。
“66号战区……应该没听过。”
姜离语气平淡:“正常。”
中转城里区服太多,没听过才是常态。
沉鸦也没尴尬,反而低头看了一眼蛋挞大王背后的糖霜裁决巨剑。
“这把剑从十八层出的?”
蛋挞大王立刻警觉起来:“你想买?”
“买不起。”沉鸦说得很坦然,“橙色传说大剑,还是牧师能切换用的特殊词条,放第十五层拍卖会,至少一万五起。”
蛋挞大王一反常态地看着沉鸦。
“那你想抢?”
此言一出,沉鸦有些没想到,连忙摆了摆手说:
“不至于,不至于,你说笑了,都到这里了,都有自己的底牌,我没这么傻的,真的只是想认识认识。”
沉鸦笑了几一声,没有再看剑。
蛋挞这才回了个笑脸,然后小声对姜离说。
“怎么样,我够不够凶。”
“不错,有点那个味道了。”
这时,靠墙那支三人小队里的弓手也抬起头。
“看你们样子,你们还打算下十九层?”
他问得直接。
大厅里几道视线又落过来。
蛋挞大王这回没说话,低头喝药水
姜离拧上药水瓶盖:“有这个打算。”
兽骨肩甲男人拿起脚边长矛,没站起来,只把矛尾往地上一点。
“十九层地图会变,不像前面。”
姜离看向他。
男人下巴上有一道旧疤,从嘴角斜到耳根,说话时那道疤会跟着动,看起来挺凶的,但应该是个直爽的人,不像是在耍诈。
三人小队里的刀客也开口了。
“你们这么急下去,是不是有二十层什么宝藏的消息?或者说是幸存者坟墓的消息?”
这句话落下,药水摊后的NPC都抬了下眼皮。
大厅里原本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注意力明显集中过来。
姜离看着那个刀客。
对方没有恶意,至少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好奇,也带着试探。能走到这里的人都知道,往下一层不是闲逛。尤其十九层之后,离第二十层只有一步。
没人会无缘无故继续往下。
菠萝啤垂着眼,手指搭在断刻影刃旁,没有说话。
大厅里不能战斗,所以大家表面上在休息,在等待,但大多数都在互相交换情报,权衡利弊,思考在这最后的时间要不要继续往下走。
姜离只说:“没有消息。”
刀客盯着她:“只是碰运气?”
“嗯。”
“你们不像靠运气走到这里的人。”
姜离反问:“那你们呢?”
刀客笑了一下,不再追问。
旁边那个弓手接话:“我们有一点消息,但不完整。十九层奖励变少,集中,像筛人。有人说只要过一个节点,就能直接拿到进二十层前最重要的补给。”
沉鸦也靠在旁边,像随口闲聊。
“也有人说,十九层会把不该往下走的人劝回去。劝不回去,就埋了。”
蛋挞大王小声道:“这听起来不像劝。”
“地下城的劝,向来不温柔。”沉鸦说。
姜离看着他们。
这些人不一定会下十九层,也不一定真打算跟她们交换情报。
更多是在探底。
问她们为什么下去,问有没有二十层消息,看她们反应,判断她们是不是知道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姜离没兴趣把菠萝啤的事摊出来,也不想把第二十层的推测说给这些人听。
她只把在十七、十八层确认过的部分信息说了几句。
“十七层湿骨渠,水下怪多,骨刺陷阱优先攻击脚踝。十八层断桥风廊,风向不稳定,悬线蛛比风骨隼麻烦。遇到断桥骑士,别站长桥正中。”
她说的都是真信息。
但都不涉及核心目的。
沉鸦听得很认真。
三人小队里的弓手也记了两句。
兽骨肩甲男人嗤了一声:“够实在了。”
刀客看着姜离,似乎还有点不甘心。
“真没有二十层消息?”
姜离把空药瓶扔进回收筐里。
“没有。”
刀客看了她几秒,最终收回目光。
“那祝你们运气好。”
沉鸦补了一句:“如果你们真能回来,记得卖消息。十八层往后的消息,价格不低。”
蛋挞大王抱着巨剑,顺口问:“活着回来才卖得出去吧?”
沉鸦愣了下,点头。
“对。”
这话听着像废话,可坐在这里的人都没笑。
在这里,活着回来本身就是门槛。
姜离三人又修整了二十分钟。
蛋挞大王把糖霜裁决巨剑的切换节奏试了几遍,确认巨剑和法杖之间的冷却间隔。菠萝啤靠在墙边闭目休息,脸色比之前好了些,只是衣服内侧的灰色符扣一直微微发热。
姜离将第十九层星轨残图拿出来看了两遍。
残图上的光点还在动。
不是乱动。
像在按照某种看不懂的轨迹缓慢滑行。
她看不出路线,只能把几个固定不动的暗点记下来。
“走吧。”
姜离收起残图。
蛋挞大王立刻站起来,背后巨剑轻轻晃了一下。
大厅里的人看着她们走向中央光门。
兽骨肩甲男人抬了抬手里的长矛。
“小心点。”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
但在这种地方,能提醒一句已经算好心。
沉鸦没有说话,只把斗篷帽檐往下压了压。
三人小队里的弓手看着她们的背影,低声说了句:“她们肯定知道点什么。”
刀客擦刀的动作没停。
“知道也不会说。”
“要跟吗?”
刀客抬眼看中央光门,还在思考......
姜离三人可没管这些,径直前往十九层。
关于传送的一切,她们都已经轻车熟路了。
第十九层的地面像一整块黑色石盘。
石盘上刻着细细的银线,银线纵横交错,延伸到远处。
上方没有穹顶,也没有地底常见的岩壁,头顶是一片低垂的黑暗,黑暗里嵌着许多细小的光点。
像星星。
可又太近了。
近得像伸手就能摸到。
姜离没有急着走。
她取出星轨残图。
残图刚展开,上面的光点忽然亮了一下,和地面银线对上了几处。
菠萝啤走到一条银线旁,蹲下看了看。
“路线在变。”
蛋挞大王:“又来?”
菠萝啤伸手,没有碰银线,只在上方比了一下。
那条银线像水流一样慢慢偏了半寸。
“不是真的路在动,是标记会换。这里的地图更像规则提示。”
姜离看向远处。
黑色石盘上没有密密麻麻的魔物,也没有箱子堆。只有几座相隔很远的石柱,石柱顶端空着,像等人点燃。
蛋挞大王往后看了一眼。
周围没有立刻刷新的守卫。
她小声说:“这层看起来比十八层好走。”
姜离把裂风双斧握在手里,显然也没搞清楚状况。
菠萝啤起身,指尖按住太阳穴。
“我不喜欢这里。”
姜离看她:“头疼?”
“一点。”
蛋挞大王立刻抬法杖。
菠萝啤摇头。
“没事的,蛋挞,你的治疗其实没有太大效果。”
蛋挞大王虽然知道这是真的,但是也没办法真的做到啥也不做,只把暖羽祈护符的状态挂在最低。
三人沿着银线往前走了十分钟,只看到一只魔物。
那东西蹲在一处银线交叉点上,像由星光和铠甲拼成的人形,身高接近两米,手里没有武器。它发现三人后也没有主动扑来,只是抬头看了她们一眼。
走着走着菠萝啤突然拉住蛋挞。
“小心脚下。”
蛋挞大王立刻收脚。
她脚尖前面是一处银线交叉。
那只星光铠人低下头,重新不动了。
姜离试着从另一侧绕过去。
它没有追。
“应该是守节点的。”
菠萝啤说。
蛋挞大王松了口气:“不碰节点就不打?”
姜离没有放松:“暂时看是这样。”
继续往前,她们又看见两处节点。
每处节点都有一只星光铠人守着。
除此之外,没有小怪。
也没有宝箱。
奖励形式变了。
第十九层不再像前面那样把箱子丢在路上,靠守卫怪和陷阱卡人。这里的奖励更集中,也更像在等人完成某种条件。
而且地图的提示也一直在变,根本没办法确定方向。
虽然轻松,但三人走得越慢。
蛋挞大王几次想说“要不我们加快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还是没忍住。
“这层安静得我心慌。”
菠萝啤看着远处石柱。
“你终于成熟了。”
蛋挞大王没好气:“这种夸奖我不想要。”
姜离停下脚步。
前方出现了一圈石柱。
一共七根。
石柱围成半圆,中央是一个凹陷石台。石台上没有宝箱,只有一只熄灭的石灯。地面银线在这里汇聚,像把几条星轨都拖到同一个位置。
七根石柱上各刻着不同的纹路。
有的像弯月,有的像断剑,有的像鱼骨,有的像树枝,还有一根刻着一只闭上的眼睛。
蛋挞大王盯着看了半天。
“这是不是一个解谜?实在找不到方向,要不试试?”
菠萝啤没有靠近,先绕着外围走了一圈。
“附近没有怪。”
姜离看向她:“真的没有?”
“看不见。”菠萝啤停了一下,“但不代表不会刷,小心点吧。”
蛋挞大王拿出第十九层残图。
残图上的光点在七根石柱附近转得很快。
她看得眼睛疼。
“要按顺序点燃?”
姜离也这么想。
石台中央那盏熄灯明显是起点,七根石柱大概率需要按特定顺序激活。点错会触发什么,不用试也知道不会舒服。
姜离没有乱动。
“先看规律。”
三人分头观察,但没有碰石柱。
蛋挞大王围着七根柱子转,一边转一边念:“弯月,断剑,鱼骨,树枝,闭眼,空杯,裂环……这都什么乱七八糟。”
菠萝啤盯着地面银线。
“应该不是看图案,是看线。”
姜离低头。
七根石柱脚下都有银线连接,但粗细不一样。有些线亮,有些暗。每隔一段时间,银线会流动一次,亮度顺序跟着变。
姜离取出残图,对着地面比了一下。
残图上的光点移动轨迹,正好对应石柱之间的银线亮度变化。
蛋挞大王蹲在旁边,眉头拧得很紧。
“我看出来一点了。最先亮的是闭眼,然后是弯月,再到鱼骨……不对,鱼骨和树枝中间好像还有裂环?”
菠萝啤伸手指向一根几乎不亮的细线。
“这里有断线。要等下一轮。”
三人等了一轮。
银线重新流动。
这一次,菠萝啤突然按住太阳穴,脸色微微一白。
姜离立刻看她。
“怎么了?”
菠萝啤盯着七根石柱,声音很低。
“我好像见过。”
蛋挞大王手里的法杖亮了。
“头疼了?”
“还能忍。”
“你每次都这么说。”
菠萝啤没有反驳。
她看着石柱,断断续续道:“闭眼不是第一……第一是空杯。空杯之后才是闭眼。月亮不能在断剑前,断剑要等鱼骨亮过。”
姜离没有问她怎么知道。
现在也不是问的时候。
她只把菠萝啤说的顺序重复了一遍。
“空杯,闭眼,鱼骨,断剑,弯月,树枝,裂环?”
菠萝啤闭了闭眼。
“最后不是裂环。裂环是第六,树枝最后。”
蛋挞大王看了一眼残图,惊讶地发现,如果按菠萝啤说的顺序,残图上那些光点正好能连成一条完整的弧线。
她小声道:“菠萝姐,你现在像作弊。”
菠萝啤脸色不太好,嘴角却动了动。
“那希望副本别封号,再说了我本来就是重生者好吗,我都一直觉得给我挂开小了呢。”
姜离把一根小型清障符递给蛋挞。
“我点,蛋挞准备治疗,菠萝看有没有变化。”
“不。”菠萝啤说,“我来吧。”
姜离皱眉。
菠萝啤看向那七根石柱。
“如果顺序和我刚才看到的有关,我可能更有把握。”
蛋挞大王立刻不同意:“你现在头疼。”
菠萝啤说:“出错了的话,我们都会头疼。”
这理由很欠揍。
“但是这个头疼和你的头疼不一样啊!”蛋挞连忙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