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待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股冬日的冷风卷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清水县委书记周炳润。紧随其后的,是县长孙建国、县委专职副书记陈立州,以及常务副县长马卫东。
这四位可以说是清水县目前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四大金刚”,此刻却像是一群听闻考官突击检查的小学生,甚至连大衣的领口都顾不上整理,步履匆匆。
“林处长!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周炳润人还没到跟前,就已经满脸堆笑地伸出了双手,姿态摆得极低,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副处级的处长,而是一位省委常委:
“我们在县委大院左等右盼,还以为林处长在路上耽搁了。这大过年的,让您一个人跑到工地上去吃土受冻,这是我们清水县委招待不周,工作失职啊!”
林靖安站起身,微笑着和周炳润握了握手,语气随和,没有丝毫省里领导居高临下的架子:
“周书记客气了。是我没有提前打招呼,冒昧打扰了。刚才在工地看了看,看着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就像是听到了战场上的冲锋号一样,让人热血沸腾啊。”
接下来,孙建国、陈立州和马卫东也相继上前握手寒暄。
孙建国的腰弯得比周炳润还低,双手紧紧握着林靖安的手,语气里透着讨好和自责:
“林处长,我是清水县长孙建国。您来咱们这穷乡僻壤视察,也不提前让我们政府办安排一下行程。这要是工地上乱糟糟的,冲撞了您,那就是我们县政府的失职了。等会儿中午,必须让咱们尽一尽地主之谊!”
“孙县长言重了,工地的管理非常规范,井井有条。”
林靖安笑着回应,目光在孙建国略显疲惫、眼底带着红血丝的脸上停留了半秒,便自然地移开了。
陈立州和马卫东的寒暄则显得圆滑许多,说了一些大川市和省里宏观经济对接的套话,既不显得谄媚,又拉近了距离。
众人分宾主落座。李为民的秘书赶紧重新泡了极品毛峰端上来。
“林处长。”
周炳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半开玩笑地试探道:
“您这一来清水县,就开始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可是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啊。”
“怎么样?进了咱们这龙腾新区的工地,观感如何?咱们这基层的工作方法和营商环境,有没有什么需要批评改进的地方?您这位省发改委的专家,可得多给咱们把把脉啊。”
林靖安放下茶杯,推了推金丝眼镜,回答得滴水不漏,恰到好处地将政绩捧了上去:
“批评谈不上,震撼倒是真的。”
“在省里,天天看各地市报上来的纸面数据,总觉得有些虚浮。今天在龙腾新区走了一圈,看到那些轰隆隆的重型机械,和那些干劲十足的工人。我是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烂泥滩上起高楼’!”
“尤其是张明远同志主导的那个‘容缺受理,一站式审批’。”
林靖安将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张明远,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我刚才在政务大厅外面看了一会儿。不到三分钟,一个占道施工许可就办下来了。这效率,别说是在县一级,就算是放在省城的政务中心,那也是名列前茅的!清水县委能有这样的改革魄力,令人钦佩。”
听到省发改委处长这番极高评价的定调,周炳润和马卫东脸上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不管张明远之前惹了多大的麻烦,至少在这一刻,这份足以写进省内参的政绩,是记在他们清水县委账上的。
然而。
还没等众人把心中的欣喜收敛起来。
林靖安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沉重,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不过,周书记,孙县长。”
“我在省里也听到了一些不太和谐的声音。听说,张明远同志在推行‘容缺受理’和‘一站式审批’的过程中,似乎遇到了不小的阻力啊。”
林靖安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县级大佬,语气委婉,却透着敲打意味:
“改革嘛,触动既得利者蛋糕的事情不可避免。基层情况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对于这种颠覆传统审批流程的新政,如果操之过急,手段过于激烈,不仅容易引发基层干部的反弹,还可能导致行政运转的瘫痪啊。”
“这种事,还是不能操之过急,需要水磨功夫,慢慢消化才是稳妥之道。”
这句话一出来。
接待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
周炳润、陈立州和马卫东三人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这位林处长刚才还把张明远夸上了天,怎么转眼间就开始批评新政“操之过急”了?难道他今天来清水县,不是为了给张明远站台撑腰,而是觉得张明远这把火烧得太旺,代表省委来给他敲警钟、降温的?!
坐在旁边的张明远,端着茶杯的手也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的眼神深邃了几分。在体制内,省发改委营商环境处的副处长,如果对你的政策提出了“不可控”和“操之过急”的定性。那这套政策在向上级申报“改革试点”或者申请专项资金时,基本上就会被直接打入冷宫。
难道,这位林处长,真的是来找茬的?
但就在其他人还在惊疑不定的时候。
坐在周炳润身边的县长孙建国,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
他这几天被市纪委的屠刀压得喘不过气来,整个本土派被张明远折腾得元气大伤。现在,省里的钦差大臣竟然主动开口,批评张明远的做法“手段激烈”、“引发反弹”!
这简直是打瞌睡送枕头!天上掉下来的绝佳反击抓手啊!
孙建国根本没等周炳润开口,便迫不及待地主动接过了话茬。
“林处长,您这番话,真是一针见血!说到了咱们清水县基层工作的痛处啊!”
孙建国满脸激动,先是虚伪地抬高了张明远一番:
“明远同志年轻有为,干劲足、脑子活。他提出的这一系列政策和方针,出发点绝对是好的,是全心全意为了新区经济建设谋发展的!这一点,县委县政府是绝对肯定的!”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开始夹带私货,将张明远按在“过刚易折”的耻辱柱上摩擦:
“但是!就像您说的,基层工作有基层的特殊性。那些在窗口办事的科员,风里来雨里去干了十几年,你突然一刀切,不仅砸了他们的饭碗,还动辄就让纪委介入抓人、免职!”
孙建国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
“这种过激的手段,搞得现在县里各局办人人自危!干部们不仅没了干事创业的积极性,甚至引发了极大的恐慌情绪!这反而适得其反,破坏了咱们清水县原本安定团结的政治大局啊!”
“我觉得,对待基层的同志,还是要以思想教育为主,和风细雨,用‘水磨功夫’慢慢解决。像这种搞运动式的大清洗,确实是不可取的。”
孙建国说完这番长篇大论,满怀期待地看向林靖安,希望能在位省委领导脸上找到共鸣,甚至渴望林靖安能借此机会,狠狠地训斥张明远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