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龙腾新区管委会,二楼一号接待室。
林靖安坐在主客位上,并没有因为环境的简陋而流露出丝毫不满。他非常自然地接过管委会常务副主任李为民递过来的一根五块钱的“红旗渠”,凑到打火机前点燃。
“李主任,这红旗渠抽着够劲儿。”林靖安吐出一口青烟,笑着和李为民拉起了家常,从南安镇早些年的农业收成,聊到了这几天新区的施工进度,语气随和得就像是个来串门的远房亲戚。
而在另一边。
清水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刚刚接到市里通报的县长孙建国,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搁在茶几上,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这个省里下来的林处长,也太不懂规矩了!”
孙建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强烈的不满:
“到了咱们清水县的地界,连个招呼都不打,不来县委县政府听汇报,直接一头扎到龙腾新区的工地和管委会去了!这是来微服私访,挑咱们领导班子毛病的啊!”
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周炳润,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孙建国。
“老孙啊,你这话就在这屋里说说就行了。”
周炳润吹了吹茶末,开始给这位心浮气躁的县长说着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位林处长可不简单。别看他现在只是个副处,但我听说,省发改委那边已经在走程序了,今年肯定要提正处。”
周炳润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
“宰相门前三品官啊!更何况人家手里捏着的是省发改委营商环境和项目审批的印把子!咱们县里,以后不管是修国道、建水库,还是去省里跑资金、要政策,全得过人家那道门槛!”
在体制内的权力金字塔中,条线管理有着森严的压制力。一个省直核心厅局的实权处长,手里的资源配置权,有时候甚至比一个普通地级市的副市长还要大。别说是不来县委拜码头,就算是指着鼻子骂你两句,地方上的县级领导也得赔着笑脸听着。
“咱们啊,就顺着他的意思来。”
周炳润站起身,拿过衣帽架上的大衣:
“他既然去了管委会,咱们现在就赶过去。把姿态放低点,别让这尊大佛挑出什么毛病来。”
……
龙腾新区管委会,接待室。
林靖安和李为民聊了大概十分钟左右。
“笃笃。”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张明远夹着一个黑色的真皮文件夹,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听到开门声,林靖安抬起头,目光瞬间锁定了进门的人。
在看清张明远的那一刻,这位平时在省委大院里见惯了青年才俊的林处长,眼底还是忍不住闪过了一丝错愕。
太年轻了!哪怕之前已经在档案和各种汇报中对这个年纪有了心理准备,但当真正看到这张甚至还带着几分学生气、眼神却深邃得如同古井般平静的脸庞时,强烈的“违和感”依然直击心脏。
“哟,张主任,你还真是难请啊。”
还没等张明远开口,坐在一旁的市经开区一把手林振国,已经板起脸,抢先一步“训斥”了起来:
“让林处长和我们在这儿足足等你十分钟了!是不是手头上的工作没忙完啊?林处长来了,也不知道把手里的活儿放一放,分清个主次!”
这句训斥,听起来严厉,实则是林振国在官场上高明的“护犊子”手段。他这是在向林靖安暗示:我这学生不是故意摆架子让你等,他是真的在忙工作、在踏踏实实干事。
林靖安自然听得懂这其中的潜台词。他主动站起身,笑着摆了摆手:
“林书记言重了。没关系。现在整个龙腾新区,加上市经开区几十亿的基建规划和发展,都得张主任一把抓。千头万绪的,忙也是正常的嘛。”
“林处长,实在抱歉。刚才在处理一份二期管网的变更图纸。”
张明远微微欠身,主动伸出手,目光坦然地打量着眼前的林靖安。
儒雅、内敛、金丝眼镜,身上带着书卷气。但在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张明远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这位省里来的大领导,眉眼之间,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怎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就好像在谁脸上见过一样。
两人短暂寒暄了两句,各自落座。
林靖安没有再兜圈子,直接切入了今天这趟微服私访的正题:
“张主任,我今天去了一趟你们新区的施工现场。”
“我很好奇。BOT代建这种用未来收益置换当期投资的模式,在沿海发达地区确实有成功案例。但在咱们内陆这种极度缺乏资金流动性的县城,你是怎么想到把这套模式生搬硬套过来的?”
这个问题看似是在请教,实则是在考校张明远对底层经济逻辑的理解。
张明远靠在沙发上,迎着林靖安探究的目光,没有讲那些大而空的理论,而是直接将这套模式的本质拆解开来:
“林处长,这不算生搬硬套,这是基于‘多方共赢’的必然选择。”
张明远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咱们县里没钱搞基建,这是死结。如果我们去找银行贷款,那属于政府隐性债务,审批难、风险大。如果让开发商纯垫资,他们资金链吃紧,最后必定会在工程材料上偷工减料,搞出豆腐渣工程。”
“所以我推出BOT。对政府来说,零负债拿到了急需的基础设施;对开发商来说,他们获得了未来核心地块的优先低价开发权,利润有了绝对的保障;而对于老百姓来说,他们能最快享受到新城带来的便利。”
张明远用一句话总结:
“这就叫用空间换时间,用政策红利去对冲资本的风险厌恶。”
林靖安听得连连点头,眼底的欣赏越来越浓:
“透彻。用未来的土地增值预期,提前透支来解决当下的基建困局。这手空手套白狼,玩得确实漂亮。”
“但是。”
林靖安话锋一转,抛出了这种模式在实操中最致命的几个弊端:
“张主任。BOT协议的周期通常都很长。如果在建设期间,开发商资金链断裂导致烂尾怎么办?或者,几年后当地政府换届,新官不理旧账,拒绝兑现当初承诺的土地置换和收益返还。这在内陆可是常有的事,一旦发生,政府信用破产,甚至会引发群体性维权。”
面对林靖安步步紧逼的追问。
张明远甚至没有停顿思考,直接见招拆招:
“关于开发商烂尾风险。我们在签订协议前,要求资方必须把初期工程款全额打入管委会指定的共管账户,按施工节点由双方共同签字拨付。一旦违约,保证金全部没收,管委会有权随时更换施工主体。”
“至于‘新官不理旧账’的风险。”
张明远眼神锐利了几分:
“所以,我在协议里加入了‘第三方担保’和‘违约连带责任’条款。并且,这次的投资意向,我是直接拉着市委杨书记背书的!这是市委的重点工程!就算县里换届,市里的政策大盘子在这儿压着,谁敢赖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思维跳跃极快。从金融杠杆到行政问责,从合同法漏洞到财政专户管理。
坐在旁边的林振国和李为民,听得是一愣一愣的。很多专业的金融术语和政策变通手段,连他们这两个老江湖都觉得有些吃力,根本插不上话。
林靖安深深地看着对面的张明远。
这番交流下来,他心里的震惊简直无以复加。
他发现,张明远脑子里的这套BOT代建模式,绝对不是在纸面上凭空臆想出来的!其中涉及到的资金共管、违约对冲、甚至如何利用上级政府做信用背书等微操的细节,完善得简直令人发指!
这就好像是……这套模式已经在某个地方被无数次实践、试错,最终总结出来的完美经验!
可在2004年的华夏内陆,这套玩法可以说是闻所未闻。这真的只是一个二十三岁、刚毕业不到一年的年轻人,坐在办公室里自己琢磨出来的?!
林靖安压下心底的波澜,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张主任,在你的《六步曲》里,提到了‘农业与商品房联动’。”
林靖安推了推眼镜:“据我所知,现在全国的重心都在搞招商引资建工厂。你为什么会把盘活新区的希望,压在‘商品房’这种老百姓目前还不太能接受的事物上?你真的觉得,地产行业在未来,能有这么大的拉动能力?”
听到这个问题。
张明远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他知道,这是向省发改委展示自己“宏观战略眼光”的最佳时机。
“林处长。做实业、建工厂,的确是强国之本。”
张明远放下茶杯,声音沉稳:
“但要快速推动城镇化进程,拉动地方GDP,就目前华夏的国情来看,没有任何一个行业,能比房地产更具爆发力!”
“未来十年,随着大量农村人口向城市涌入。住房,将不再是简单的安身之所,它会跟教育、医疗、户口,甚至年轻人的婚姻深度绑定!它会成为老百姓手里最大的金融资产!”
“我们搞农房联动,就是要在农民手里有了闲钱的第一时间,通过政策引导,把他们引入商品房的蓄水池。用房地产这个巨大的引擎,去带动建材、家居、家电等上下游几十个产业!这不仅是咱们大川市的出路,更是未来十年整个华夏经济腾飞的超级蓄水池!”
这番宏大且充满颠覆性的预判,犹如一颗深水炸弹,在林靖安的脑海里轰然引爆。
这小子的眼光,竟然已经看穿了未来十年国家经济增长的底层逻辑?!
就在两人聊得酣畅淋漓、甚至有些相见恨晚的时候。
“嗡嗡嗡……”
李为民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号码,赶紧走到门外接听。
十几秒后,李为民推开门,脸色有些复杂地走到张明远和林靖安身边,压低声音汇报道:
“林处长,明远。”
“县委周书记和孙县长他们……已经到了楼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