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淑娴还未转身,便恰好听见男人清冷的声音从案桌后传来。
“好。”
虽只有一个字,却叫她心中生出万千欣喜。
她连忙抬头看她,又是小心翼翼的询问:“父王此刻可得闲?”
如今周培方还在王府门口等候呢。
若是两次都让他无功而返,倒是显得自己有些面上无光。
裴执玉收回视线,不置可否地垂眸,瞧着自己案桌前的文书。
其实文书正巧批阅好了,此刻很得闲。
男人的指骨缓慢摩挲了一下书页边缘。
视线透过半敞的窗户往外望。
目光有些邈远。
“过阵子吧。”
他的声音冷淡。
裴淑娴一愣,心中有些不甘。
又是下意识的追问:“父王!为什么呢?”
她这话脱口而出,随即感受到裴执玉在桌前头投来视线。
他的目光不轻不重。
裴淑娴有些怕,心里即刻便后悔了。
但还是听见裴执玉淡淡的解释:“等会儿要教雪舟识字。”
裴淑娴抿紧了唇瓣,缓慢垂了头。
父王冷淡,她一向是知道的。
总是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虽同样不是亲生,但她是奶娘的孙女,而裴雪舟是将军的儿子……
她与父王的关系……永远不能像父王与裴雪舟那样亲密。
纵使是在外头与京城那些官家小姐相处。
她们同样因为她的出身……对她的态度居高临下。
她与京城的高门贵女之间,永远都有着一层隐形的隔阂。
可她已经十八了,等不了了。
父王素来冷情,祖母又不在乎她。
三夫人管家,从来给她挑的都不是什么好姻缘。
什么世家庶子,将门纨绔……
统统都是别人不要的,是别人挑剩下的!
所以她要自己找,就必须要牢牢抓住周培方。
周培方家世清白,人也英俊,不仅三元及第,又有着一个极其聪慧的儿子。
若是周家一门出了两位状元郎……
裴淑娴缓慢垂下眼眸。
她会用父王的权势给周培方铺路。
而周培方也会畏惧于她的权势。
他抛弃他那粗鄙卑贱的发妻,小心翼翼地伺候她。
周郎才华横溢,人却温和谦卑。
总是会将戏文讲得精妙绝伦,还会给她一笔一划地写下情书。
他与那些京城眼高于顶的官家子弟……截然不同的。
裴淑娴想到这里,又是缓慢地抬了眼眸。
望向那道端方如玉的身影。
“……若是父王得空,便瞧青书来寻女儿吧。”
“您见了他,也一定会喜欢他的。”
裴淑娴对于周培方的才华,倒是十分自信。
裴淑娴离去后,裴执玉便把青书唤进了书房。
他原意是想叫青书查查如今的新科状元。
可瞧着青书急急忙忙的入内,嘴里还鼓鼓囊囊的。
嘴角含着些糕点的碎屑。
裴执玉的眼眸一凝。
眼前便莫名浮出了女人笑盈盈的脸。
他淡淡问:“你方才在干什么?”
青书伸长了脖子,嚼吧嚼吧急忙把口中的糕点咽了下去。
唇齿间还于那抹清甜。
青书说起话来也是眉开眼笑的。
“方才时芙姑娘来送糕点。”
男人的声音冷淡:“糕点呢?”
青书嘿嘿一笑:“她送给我,我便没忍住吃掉了,很好吃呢!”
男人的动作一顿。
其实他就是按照主子的吩咐,给时芙姑娘送去了香烛纸钱。
既然时芙姑娘问了殿下的病,他便也老实回答,殿下发病时脾气不好,对谁都一样。
最后时芙姑娘小心翼翼地问起他在府外的宅子,若是家里出了事,希望能递个消息。
他在府外哪里有宅子?
不过他也大方,随意报了主子在外头的宅子,说有什么消息尽管递来。
他都能收到。
之后,他就看时芙姑娘的眼睛亮了。
她中午出府一趟后,傍晚又是送来了糕点。
青书想到这里的时候,嘴里仍在回味。
时芙姑娘送来的糕点实在是太好吃了!
是用锦绣堂后院里槐树上的槐花做的,吃起来嘴里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以后他再也不说时芙姑娘的坏话了。
青书正想着,便见桌后的殿下缓慢抬头看他。
“雪舟呢?”
裴执玉突然问。
青书一愣。
感受着殿下的视线在自己的脸上流连,他伸手抹了抹嘴:“小公子在堂屋后玩秋千呢!”
“您不是说今日让他休息吗?”
“把他叫来上课。”
男人的声音冷冽无波。
………………
郑时芙回来后,想起青书说喜欢她做的糕点。
便又是书房给他送去一些。
毕竟她给李奶娘报了他宅子的位置,若是李奶娘递了消息,倒是要麻烦他了。
等从书房回来后,她便钻进了小厨房做晚膳。
时芙将晚膳带到锦绣堂,却不见小公子。
翠翠说不巧。
忘记告诉她今日正好是十五,小公子要去陪老夫人吃素宴。
上次十五,便是小公子在老夫人的院子里掀了桌子的那日。
转眼她来王府已经一个月了。
时芙一怔,然后问道:“小公子现下已经去了吗?”
翠翠摇头,倒是有些无奈。
“还没呢,小公子去殿下的书房上课了,是殿下突然叫的。”
翠翠的话音刚落,便见裴雪舟嘟着嘴巴。
小腿怒气冲冲迈进了堂屋。
裴雪舟此刻看上去很生气。
面色颓唐,原本带去的课业都不愿带回来了。
翠翠笑着问:“小公子今日是怎么了?”
“父王今日好凶!我根本不喜欢他了!”
时芙和翠翠都是一愣。
翠翠急忙上前捂住了他的嘴。
“小公子,等会儿去老夫人院里可不能这么说。今日各位夫人都在,您可要乖乖吃菜,讨老夫人欢心。”
翠翠想不明白。
小公子这样机灵的一个人,怎么就不讨老夫人欢心呢?
裴雪舟气鼓鼓地甩掉了翠翠的手,小嘴翘得老高。
“哼,我不喜欢祖奶奶!我就是讨厌她!”
翠翠听见这话,脸色一变,急忙又要伸手捂嘴。
时芙却缓慢地蹲了下去。
她双眼与裴雪舟平视,然后温声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呢?总要有个原因吧?”
裴雪舟愣愣地瞧着她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见到了……他的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