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去沪市那天,省城下着小雨。我送她到高铁站,进站口她抱了我一下,抱得很紧,脸埋在我胸口。“林远,我很快就回来。”
我说不着急,把事情办好。她松开我,拉着行李箱进了站。背影在人群中越走越远,马尾在脑后轻轻晃着,消失在安检口。
回公司的路上姜月打电话来。白露在电话那头说她认识一家代工厂,在杭市周边,规模不大,但设备新管理严,可以去看看。
她问我去不去,我说你去就行,信你。她笑了,说林远你现在越来越会当老板了。不是会当老板,是会用人。
郑少鹏约我见面的时候我正准备下班。他的电话来得突然,语气倒是平常。“林总,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
“什么朋友?”
“见了就知道了。”
他约的地方不在新天地,也不在私人会所。是一家开在老城区巷子里的小馆子,门面不大,里面几张桌子,坐满了本地人。
穿白衬衫的服务员端着菜在狭窄的过道里穿梭,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
郑少鹏坐在最里面的包间,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黑框眼镜,穿深蓝色夹克,看起来很普通,像在街上遇到的任何一个人,但这种人往往不普通。
郑少鹏站起来。“林总,这是刘哥,省城发改委的。”
刘哥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林总,远月做得不错。省城美容行业第一,我听不少人提起过。新区那块地,远月拿下来了。新店开了吧?生意怎么样?”
“还行。谢谢刘哥关心。”
“不是关心。是工作。新区是省城的重点发展区域,远月这样的企业过去,对新区是好事。以后远月在新区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职务是“省城发改委副主任,刘建国”。
发改委副主任。这个位置在省城算是有实权的人物。项目审批、资金拨付、政策制定,都跟他们有关。
郑少鹏能把他约出来吃饭,还能让他主动给我递名片,这顿饭不是吃饭,是亮肌肉。他在告诉我在省城我能让发改委副主任跟你吃饭,也能让别的人不跟你吃饭。
你识相,大家朋友。你不识相,下次吃饭的可能就不是刘哥了。
刘哥吃了半小时先走了。包间里只剩下我和郑少鹏,桌上的菜还没撤,残羹剩饭,一片狼藉。
“林总,刘哥这人不错吧?”
“不错。”
“他在省城干了二十年,从科员干到副主任。省城大大小小的事,没有他不管的。远月在省城要做大,需要他这样的人支持。林总,你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远月留在省城。不要去沪市。”
包间里安静下来。服务员进来收碟子,瓷器的碰撞声尖锐刺耳,收完关上门,又安静了。
“郑会长,远月去沪市,不影响远月在省城的店。”
“影响。远月去沪市,精力分散了。省城的店就做不好了。做不好,省城第一的位置就保不住了。省城第一保不住,远月的品牌就贬值了。”
“远月是省城的企业,远月做大做强了,省城也跟着受益。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是很多人都这么想。”他看着我。
“林总,远月在省城好好干。省城需要远月。”
需要远月?还是需要远月在他的棋盘上当一颗听话的棋子?
我说远月会留在省城。不是因为他,是因为省城是远月的根,根在,树才能长。但枝要往高处长,才能碰到阳光。沪市是远月新的阳光。
他没接话。他看着我,眼睛里的温度降了几度,像炉火被抽走了柴,慢慢暗下去,但没有灭,还余着一层冷冷的红光。
从饭馆出来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老城区的巷子里路灯不太亮,隔很远才有一盏,明暗交替,一步亮一步暗。
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找到停在路口的车。许诺发来消息说沪市的座谈会开完了,商场招商总监对远月很感兴趣,下周要来省城实地考察。
她问我郑少鹏有没有再找麻烦,我说没有,她回那就好。
没有惊动她。
这段时间我一直接到各种电话,有些号码有备注有些没有,有些名字听过有些完全陌生。
新区管委会的人打来问远月新店的经营情况,问得很细,营业额多少利润多少客流量多少,像在查账。我说了,他说不错,挂了。
还有省城商会的,说想请远月参加一个慈善拍卖会。还有省城大学的,说想请我去给学生做创业分享。每一通电话来来去去都是那个意思,远月是省城企业的标杆。远月的一举一动,省城都在看。
许诺从沪市回来晒黑了一点,我心疼她,她笑着说不黑,是健康。晚上她做了红烧排骨,我们坐在餐桌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她说沪市的商场真大,比省城的大好几倍,逛一天都逛不完。招商总监对远月很感兴趣,说远月进他们的商场一定能带动客流,合同细节还要再谈,但她觉得希望很大。
她累了,我靠在沙发上,头搁在我肩上,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她睡着了。
我低头看她垂下来的睫毛,听她均匀的呼吸。炉子上还热着一锅汤,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小泡。如果这是生活,好像也挺好的。但生活不只是吃饭睡觉等人回来。
还有人在暗处布棋,有人在明处接招,有人把底牌一张一张翻给你看,让你知道这盘棋他下了很久,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下了,从远月还没搬到省城的时候就开始下了。
姜月从杭市回来,进门就把包放在桌上。
“林远,白露介绍的那家代工厂我去看了,设备新,管理严,工人技术也不错。老板姓陈,跟陈总一个姓,但不是一家人。远望的订单他们愿意接,价格比扬州陈总那边贵百分之五。
但胜在距离近,物流成本低,综合下来差不多。你觉得呢?两家代工厂同时做远望的订单,分散风险。远望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就听你的吧。
苏菲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她用法语打了个电话,大概在跟法国那边确认远望出口的报关资料。她挂了电话走出来说远望的第一批货已经到法国了,正在清关。
Marie对远望很感兴趣,想在法国代理远望的产品。她想让远望的步子迈得再大一点,我冲她点了点头,她笑了。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没有人因为远月背后的压力停下脚步。
郑少鹏的动作也是在持续不断的,三天两头出现在我身边,有时是电话,有时是饭局,有时是让秘书送个文件。
他不会突然袭击你,他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你围起来,让你习惯他的存在,让你觉得他就是省城的一部分。远月在省城,他就无处不在。
许诺察觉到我变了,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也许是打电话的时间长了,也许是笑容少了。
“林远,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远月的事多。”
“远月的事一直很多。你以前不这样,以前你再忙也会笑。现在你不笑了。”她伸手捧住我的脸,把我的嘴角往上拉。我笑了,她说假笑。
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把你往中间推。不是不让你走,是让你自己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