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想这场仗赢了能赚多少。
会想奖赏发多了划不来。
会想抚恤金能不能少给点。
李玄不会。
他想的全是怎么多花点。
而这种想花钱的本能。
在战场上变成了舍得花钱。
舍得花钱的指挥官,士兵会拼命。
士兵拼命,就能打赢。
战斗持续了大半天。
完颜旭的精锐被沈毅的埋伏全歼。
主力被前后夹击,溃不成军。
到日落时分,北燕军队彻底崩溃了。
完颜旭本人在乱军中被沈毅亲自俘虏。
他想自杀。
但他的剑被沈毅一招打飞。
然后他被五花大绑地带到了李玄面前。
李玄第一次见这个对手。
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人。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特征。
但眼睛里全是狠。
完颜旭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李玄。
“太子殿下。”
他用很流利的官话说。
“打了一辈子仗。”
“输给一个不懂打仗的人。”
“我服气。”
李玄看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不懂打仗这是真的。
他能赢这场仗也是真的。
他赢的方式,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怎么处理他?”
李玄转头问沈毅。
“暂时关押。”
沈毅说。
“他是北燕的主帅,活着比死了有用。”
“他可以做谈判筹码。”
“什么谈判?”
“逼北燕求和。”
“求和——”
李玄愣了一下。
“会有赔款?”
“会。”
沈毅点了点头。
“按惯例,赔款金额会很大。”
“很大是多大?”
沈毅想了想。
“以北燕这次的败状,加上完颜旭被俘——”
“少则三千万两。”
“多则——”
“五千万两。”
李玄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五千万两。
他这次的军费预算是一百二十万两。
就算他在战场上敞开吃肉干、重赏先登者、抚恤翻倍、给阵亡将士家属赐田。
总支出撑死也就一百五十万两。
他花了一百五十万两。
换回来五百万两的赔款。
净赚三百五十万两。
这还不算缴获的战利品,北燕的兵器、马匹、甲胄、辎重。
李玄站在战场上。
夕阳照在他身上。
四周是欢呼的将士。
远处是被俘的北燕主帅。
所有人都觉得他赢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大乾的一场大胜。
所有人都觉得太子殿下立下了不世之功。
只有李玄自己知道他又输了。
第四次了。
这次比前三次都输得彻底。
因为前三次他至少在自己擅长的领域翻车。
这次他在自己最不擅长的领域。
居然赢得最漂亮。
李玄看着夕阳。
很想笑。
又想哭。
最后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叹了一口气。
“沈将军。”
“嗯?”
“接下来怎么办?”
“班师回朝。”
沈毅说。
“完颜旭由我亲自押送。”
“北燕的求和使者应该会很快到京城。”
“殿下回去之后等着收赔款就行了。”
收赔款。
三个字。
戳在李玄心上。
他点了点头。
“好。”
“班师。”
他骑上马,调转方向。
夕阳把他和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的将士们看到太子调转马头,发出了一阵巨大的欢呼。
李玄没有回头。
他只是骑着马,慢慢地往柳河镇的方向走。
冯宝跑过来跟上。
“殿下!我们赢了!”
“嗯。”
“殿下,您怎么不高兴?”
李玄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有几颗星星刚刚亮起来。
他忽然想起了出征前一天晚上。
沈知意躺在他旁边,问他九十分钟和上半场是什么意思。
他装睡。
她笑了一声。
然后两个人各自睡了。
那天晚上他还在想——这次一定能亏钱。
现在他只想说一句话。
他想跟天上的某个不知道是谁的存在说。
“你赢了。”
“我认了。”
班师回朝走了八天。
这八天比来的时候轻松多了。
路上没人追。
粮草没断。
士兵们脸上全是笑。
大乾军队抬着北燕的战旗,押着五花大绑的完颜旭,浩浩荡荡地往京城开。
每经过一座城,城里的百姓都会出来夹道欢迎。
锣鼓喧天。
花瓣纷飞。
李玄骑在马上,被从一座城迎到另一座城。
他一路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应该高兴的。
他打赢了一场仗。
他俘虏了对方的主帅。
他即将带回一笔巨额赔款。
他将以不世之功的身份回到京城。
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场景。
他应该高兴。
可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他又输了一次。
第四次了。
第七天的晚上,大军在最后一座驿站休整。
沈毅过来找他。
“殿下。”
“沈将军。”
“陪老夫走两步。”
两个人离开了喧闹的营地,沿着驿站旁的一条小路慢慢往前走。
夜里的风有点凉。
路边的草丛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沈毅走了一段路,没说话。
李玄也没催他。
走到一棵老树底下,沈毅停下了。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
然后开口。
“殿下。”
“嗯。”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
李玄看着他。
“从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到今年五十出头。”
“打过大大小小不下百场仗。”
“赢过,也输过。”
“什么样的仗都打过。”
他停了一下。
“但这次的仗——”
“老夫从来没打过。”
李玄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沈毅看着他。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李玄沉默了。
“以前打仗,最操心的是粮草。”
沈毅说。
“将士们饿着肚子上战场,能跑就不错了,更别说拼命。”
“以前打仗,最操心的是抚恤。”
“阵亡的兄弟家里没人管,活着的兄弟看在眼里,下次上战场就不卖命了。”
“以前打仗,最操心的是奖赏。”
“打赢了之后,将士们能拿到的赏钱微薄,下次再打就没那么积极了。”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最难的不是仗本身,是这些事。”
他抬头看着月亮。
“这次不一样。”
“殿下让粮草加倍,肉干敞开吃。”
“将士们出征前就吃饱了。”
“殿下让抚恤翻倍,赐田免赋。”
“将士们打仗的时候不用担心家里。”
“殿下让重赏先登,赏黄金一百两。”
“将士们冲锋的时候眼里只有敌人,没有死。”
“这三件事——”
他转过头看着李玄。
“老夫想了一辈子。”
“没想出过解决办法。”
“殿下三天之内全办了。”
李玄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我不是为了打仗才这么做的。
他想说我只是想花钱。
他想说这一切都是误打误撞的。
但他不能说。
他什么都不能说。
“殿下。”
沈毅的声音很低。
“老夫问您一个问题。”
“嗯。”
“您以后想做什么样的皇帝?”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李玄愣了好一会儿。
他穿越以来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想的全是怎么亏钱、怎么回现代。
从来没想过他真的会当皇帝。
他下意识地准备说我没想过当皇帝。
但话到嘴边,他改了。
“我不知道。”
他说了实话。
沈毅笑了笑。
“那老夫给您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您怎么打这场仗的,就怎么当皇帝。”
沈毅看着他。
“舍得在百姓身上花钱。”
“舍得在将士身上花钱。”
“舍得在该花钱的地方花钱。”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看了一辈子人。”
“知道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舍得花钱的人。”
“最后都不会缺钱。”
李玄站在月光下。
看着这个比他大三十岁的老人。
他忽然想笑。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缺钱。
最深的恐惧就是不缺钱。
他用尽全力地花钱。
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国库出现亏损。
可沈毅说舍得花钱的人最后都不会缺钱。
这句话像是某个看不见的存在,专门用来嘲笑他的。
“沈将军。”
他听到自己说。
“嗯?”
“我会记住的。”
两个人在月下站了很久。
然后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到京城那天。
全城出动。
从城外二十里就开始夹道欢迎。
百姓们挤在路边,朝大军欢呼。
李玄骑着马,被夹在欢呼声中走进了京城。
他没有抬头。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马头前面的路。
他知道城门口站着皇帝。
站着满朝文武。
站着沈知意。
所有人都在等他。
等这个凯旋的太子。
等这个立下不世之功的储君。
等这个为大乾带来五十年太平的英雄。
大朝会在第二天。
李玄站在文华殿上,听着钱明又一次报账。
这次钱明的声音里全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兴奋到差点把账册念漏行。
“陛下。”
“此次北燕之战,户部支出明细如下——”
“军费预算一百二十万两,实际支出一百四十八万两。超支二十八万两。”
超支的部分钱明的声音重了一点。
他说超支两个字的语气,像是在炫耀。
看,太子殿下舍得花钱。
花钱多就是赚钱多。
满朝文武听到这个数字,没有一个人皱眉。
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听到太子超支,孙德良这种言官会跳出来。
现在他们恨不得太子多超一点。
超得越多越好。
“接下来是进项。”
钱明翻到下一页。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都准备好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