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就在魏无忌在漱芳斋与长公主打得火热的时候,长春宫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此人四十出头,身穿青色官袍,身材瘦削,面容干瘪,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着,透着几分精明和猥琐。
正是太医院的太医,温不良。
说起来,这位温太医在太医院可谓是臭名昭著。
医术嘛,半桶水晃荡,治不了什么大病。但凡宫里有点头脸的贵人,绝不会找他看病。他能在太医院混口饭吃,全靠太医院父死子继的制度。
而真正让他“出名”的,是他的嗜赌如命。
温不良好赌,而且赌得很大。俸禄不够赌,他就借。借了还不上,他就偷。偷了被发现,他就跪地求饶。太医院的同僚们提起他,没有不摇头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家伙,偏偏被柳妙音看中了。
原因无他,好控制。
当初柳妙音要假孕争宠,需要一个太医配合传出喜讯。正经太医谁敢干这杀头的买卖?只有温不良,欠了一屁股赌债,穷疯了,什么钱都敢挣。
于是,柳妙音花了一千两银子,买通他传出了“荣贵妃有喜”的消息。至于那个扎胸的偏方,也是这温不良不知从哪个江湖郎中手里淘来的,说是能制造喜脉症状,结果差点害死了三个太监。
此刻,温不良一进长春宫,见到贵妃娘娘柳妙音,便满脸堆笑,拱手作揖,一副谄媚至极的模样。
“哎呀呀,贵妃娘娘大喜啊!微臣给娘娘道喜了!娘娘如今身怀龙嗣,宠冠后宫,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柳妙音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听到这声音,眉头微微一皱。
她睁开眼睛,看向温不良,淡淡道:“温太医?你三番五次求见本宫,到底所为何事。”
“回娘娘,微臣是来给娘娘道喜的呀!”温不良笑嘻嘻地道:“娘娘如今怀了龙种,太医院上下都替娘娘高兴。微臣想着,好歹是微臣第一个诊出娘娘的喜脉,这份情谊可不能断了,便特地来看看娘娘。”
柳妙音心中冷笑。
第一个诊出喜脉?
那不就是被她买通的那一次么。
这狗东西,哪是来道喜的,分明是趁机要挟的!
毕竟,他可是为数不多知道柳妙音是假孕的人!
“温太医有心了。”柳妙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咸不淡地道:“本宫一切都好,就不劳温太医操心了。若是没有别的事,温太医请回吧。”
温不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谄媚的模样。
“娘娘说的是,娘娘说的是。”他搓了搓手,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不过微臣……确实还有一件小事,想跟娘娘商量商量。”
柳妙音放下茶杯,目光冷冷地看着他:“说。”
温不良看了眼站立的宫女太监们,微微咳嗽了两声。
柳妙音顿时知道他没安好屁,肯定是要说些见不得人的话语。但没办法,她还是只能下令道:“你们都退下吧。”
“是!”太监宫女们纷纷退下。
温不良这才笑眯眯地开口道:“娘娘,您看啊,当初是微臣帮您传出了喜讯,这才有了娘娘今日的风光。如今娘娘宠冠后宫,吃香的喝辣的,收礼都收到手软了,是不是也该……念一念旧情?提携提携微臣?”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柳妙音面前晃了晃:“微臣也不多要,区区一万两银子,就当是给微臣的辛苦费。娘娘意下如何?”
“一万两?!”柳妙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温不良,你疯了吧?一万两银子,你也敢开口?而且我之前已经给过你一千两了!”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温不良连忙摆手,脸上依旧挂着笑:“微臣知道这个数目不小,可娘娘想想,微臣干的可是杀头的买卖啊!万一事发,微臣满门上下几十口人,脑袋都得搬家。这一万两,买的是微臣的命,也是娘娘的安稳,不贵吧?”
“你!”柳妙音气得浑身发抖。
她当然知道这狗东西是来敲诈的,但没想到他胃口这么大。
一万两!
她虽然贵为贵妃,但每个月的例银也不过几百两。各宫送来的礼物虽然多,但大多是珠宝首饰,绫罗绸缎。
这要是答应他,自己还得变卖首饰!
“温不良,你一年的俸禄才几十两银子,不吃不喝一辈子也挣不到一万两。你就不怕胃口太大,把自己撑死?”柳妙音冷冷地道。
温不良嘿嘿一笑,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挺了挺腰杆。
“娘娘说得对,微臣穷,微臣这辈子是挣不到一万两了。所以微臣才愿意干这杀头的买卖,帮娘娘完成假孕争宠的大事啊!”
他刻意加重了“假孕”两个字,声音虽低,却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柳妙音心上。
“微臣是个穷太医,烂命一条。可娘娘不一样,娘娘是金枝玉叶,荣华富贵。万一这事儿传出去了,微臣死不足惜,可娘娘……还有柳尚书一家,怕是也保不住吧?”
“你……!”柳妙音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铁青。
她死死地盯着温不良,恨不得把这狗东西生吞活剥了。
她早就知道这狗太医不是好东西,但没想到他竟如此大胆,敢这么危险自己!
但温不良说的没错。
假孕争宠,那是欺君之罪。
一旦暴露,不但她柳妙音要死,她父亲柳尚书,她柳家满门,一个都跑不掉。
她不能赌。
“小魏子!小魏子!”柳妙音下意识地喊了两声,想叫魏无忌进来,把这狗太医轰出去。
可她喊了两声,殿外却无人应答。
她这才想起来,今天一天都没看到小魏子,不知道去哪鬼混了!
眼下,不知不觉间,她竟以无比倚仗小魏子。
这魏无忌不在,更是让她没了分寸,不知道怎么解决眼前这个混蛋!
“该死!”柳妙音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只能先压下心中的怒火。
事到如今,好汉不吃眼前亏,只能先答应了这个畜生!
“温不良,本宫可以答应你!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若是你再贪得无厌,本宫宁可跟你拼个鱼死网破!还有,那一万两银子,本宫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你也知道,各宫送来的大多是珠宝首饰,本宫得变卖了才有现银。你先拿三千两回去,剩下的,给本宫三天时间。这总行了吧!”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叠银票,数了数,抽出三张,摔在桌上。
温不良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
柳妙音一把按住银票,冷冷地看着他:“管好你的破嘴!否则本宫就是拼着一死,也要先把你碎尸万段!”
“娘娘放心,娘娘放心!”温不良连连点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微臣又不是傻子,这事说出去,对微臣也没好处。”
紧接着,他从柳妙音手下抽出银票,仔细数了数,三千两,一张不少,这才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
“那微臣就先告退了。”温不良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道:“对了,娘娘也别想着杀微臣灭口。微臣虽然好赌,但脑子不糊涂。微臣在家里留了一封遗书,放在一个只有微臣家人知道的地方。一旦微臣出了什么意外,微臣的家人会立马拿着那封遗书去交给周王爷。”
“周王爷?”柳妙音的瞳孔骤然收缩。
“正是。”温不良笑眯眯地道:“周王爷是陛下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对皇位一直虎视眈眈。他若是知道陛下唯一的孩子是假的,想必……会欣喜若狂吧?”
“你……!”柳妙音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茶杯就要砸过去。
温不良连忙后退两步,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娘娘息怒,娘娘保重身体。三天之后,微臣再来。”
说完,他一溜烟地跑了出去,消失在殿门外。
殿门“砰”的一声关上。
柳妙音站在殿内,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白一阵红一阵。
她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瓷四溅。
“混蛋!混蛋!混蛋!”
她一连骂了三声,犹不解恨,又将桌上的果盘、点心碟子全都扫到地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外面的宫女太监听到动静,吓得缩在门口,谁也不敢进来。
柳妙音骂累了,一屁股坐在软榻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她刚刚确实想灭口来着!
但温不良那个狗东西,居然留了遗书,还要送给周王爷!
周王爷……那可是太后都头疼的存在!
眼下陛下昏迷不醒,又没有子嗣。
朝廷中的不少臣子都主张兄终弟及,立周王爷为皇太弟!
以至于朝廷上赫然兴起了一股叫做周党的势力,连太后娘娘都忌惮三分!
若是让周王爷知道皇帝唯一的“龙嗣”是假的,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件事捅出去,借此打击陛下,甚至趁机夺位。
到时候,别说柳妙音,整个柳家都得完蛋。
“怎么办……怎么办……”柳妙音咬着嘴唇,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娘娘,魏公公回来了!”宫女在门口小声禀报。
柳妙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让他滚进来!”她的声音又急又怒,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不多时,魏无忌快步走进殿内。
他一进门就看到满地的碎瓷和果皮,再看到柳妙音铁青的脸色,心中便知不好。
“奴才参见娘娘。”魏无忌连忙行礼。
柳妙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猛地一拍桌案,怒骂道:“你死哪去了!”
“你眼里还有没有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