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县尉亲赠“济世安宅”匾额,并亲自陪同悬挂于东柳巷“林氏风水”门内影壁之上的消息,如同深秋里的一阵风,迅速刮遍了青阳县城的大街小巷。比起之前王守业的商人圈子里的口头宣扬,这块实打实的、由本县实权县尉落款赠送的匾额,其分量和象征意义,要沉重得多,也清晰得多。
在普通百姓眼中,这意味著那位“林先生”,不仅是有本事的“高人”,更是得到了官府认可、甚至可以说有着“官方背景”的人物。县尉大人主管治安刑狱,他都如此敬重的人物,寻常人哪里还敢轻易质疑、招惹?东柳巷附近的一些原本对林墨形貌心存畏惧、或背后嚼舌根的街坊,此刻态度也悄然转变,路过那扇黑漆木门时,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甚至有人会远远地躬身作揖。
在商户、士绅阶层看来,这无疑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这位“林先生”已经进入了本县权力核心圈子的视野,并且得到了其中一位重要人物的背书。能与这样的人物结交,或至少不得罪,显然是明智之举。之前一些对“林氏风水”将信将疑、或自恃身份不屑一顾的人,也开始重新掂量。
而在县衙内部,以及一些消息灵通的胥吏、差役耳中,这块匾额的意义更加微妙。周县尉并非行事张扬之人,此次如此高调赠匾,显然对那位“林先生”极为看重,甚至可能是欠下了不小的人情。这意味着,以后涉及这位“林先生”的事情,恐怕都需要多留个心眼,轻易不能开罪。无形中,林墨在青阳县城的安全系数,又提升了一个等级。
“济世安宅”的匾额挂出的第二日,东柳巷甲七号的门前,便比往日更加“热闹”了几分。前来拜访求助的人,明显增多,且身份也愈发多样。除了之前的富商、小吏、普通百姓,开始出现一些真正“有头有脸”的人物。
一位是本县数一数二的大粮商,赵记粮行的东家赵老爷。他并非为自家之事而来,而是受州府一位相熟的同乡官员所托。那位官员在州城购置了一处新宅,乔迁之后,家中便屡有小恙,总觉得心神不宁,听闻青阳有位“林先生”本事了得,连周县尉都赠匾称颂,便写了信托赵老爷代为延请,去州府为其看宅。酬金开到了三百两,并承诺负责来回车马食宿。
一位是致仕回乡、曾任过知州的前辈乡绅,刘老太爷。他年事已高,近来常感精神不济,夜梦繁多,怀疑是祖宅风水或因年久失修,或因儿孙添建有所冲犯。听闻周县尉家宅之事,又见其赠匾,觉得这位“林先生”或许真有实学,而非江湖术士,便派了子侄前来,送上名帖和请柬,言辞恳切,请林墨过府一叙,为其“看看气色,参详参详宅第”。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以请教“高士”的礼节。
还有一位,是城中“德济堂”药铺的老东家,陈老先生。他本身略通医理,对阴阳五行也有涉猎。听闻“林氏风水”解决周家之事的手法后,大感兴趣,觉得与医家“调和阴阳、疏通气血”之理颇有相通之处,特意前来拜访,名为“讨教”,实则是想亲眼看看这位“林先生”是否名副其实。此人声望颇高,在士民中均有清誉,他的到来,无疑又为“林氏风水”增添了一层“学术”或“专业”的光环。
林墨依旧保持着辰时至午时的“营业时间”,对来访者,无论身份高低,态度依旧冷淡,话语依旧简洁。但他处理问题的方式,却越发显得“举重若轻”。对于赵粮商转托的州府官员之请,他并未立刻应允,只说要先看过主家生辰八字(实则是通过八字简单感应其人气场)和宅院草图,再决定是否前往,且言明州府之行,酬金需先付一半作为定金,且不保证一定解决。这份“傲气”和“规矩”,反而让赵粮商和那位未见面的州府官员,更觉得他“有底气”。
对于刘老太爷的邀请,他应允了,但并未立刻登门,只让来送帖子的子侄带回一句话:“三日后,午时初刻。” 既给了面子,又不失分寸。
对于陈老先生的“讨教”,他则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但谈论的多是“地气与人体气血相应”、“居所环境对心神的影响”等介于风水与医理之间的边缘话题,言之有物,却又不涉及核心秘法,让陈老先生听得连连点头,大呼“受益匪浅”,告辞时还留下了几样自家药铺炮制的上好药材作为“谢仪”。
除了这些“大客户”,寻常百姓前来求助的,也并未减少。林墨依旧看人收费,对真正贫苦的,有时甚至分文不取,只让他们照着自己说的法子回去调整便是。这份“有教无类”和“随心定价”的做派,在“县尉赠匾”的光环下,不仅没有损害他的名声,反而被传为“真正的高人风范”——不慕权贵,亦怜贫苦。
“林氏风水”的招牌,在“济世安宅”匾额的映衬下,真正在青阳县城立住了,并且以一种奇特而稳固的方式,融入了这座县城的社会生态。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解决“怪事”的“异人”,更像是县城中一个特殊行业的“顶尖匠师”,一个被部分上层认可、也被底层需要的“专业人士”。他的神秘、寡言、高收费,都成了他“专业”和“有本事”的佐证。
名声带来的,自然是更加可观的收入。短短十来天,林墨手中的现银和银票,又增加了近五百两。但他生活依旧简朴,小院未添任何奢侈陈设,每日饮食也依旧是粗茶淡饭。大部分钱财,都被他兑换成易于携带保存的金叶子和小金锭,妥善收藏。他需要钱,但并非为了享受,而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无论是应对可能的危机,还是未来可能需要的“行动”。
然而,名声和关注,从来都是一体两面。在越发多的、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林墨能感觉到,一些潜藏在水面下的东西,似乎也开始蠢蠢欲动。
首先,是白云观的反应。清虚真人“正式”出关的法会,在三日后如期举行。周县尉应邀前往,回来后曾对林墨简单提过,法会庄严肃穆,清虚真人鹤发童颜,仙风道骨,讲了一番祈福禳灾、修身养性的大道理,并当众为青阳县劫后余生祈福。席间,那位虚执事道长也曾与周县尉寒暄,看似无意地问起周夫人公子近况,周县尉按照林墨的叮嘱,只道已康复,谢其关心,虚执事闻言,也只是笑着点头,未再多问,仿佛桃木剑之事从未发生。
但林墨从周县尉的转述中,却捕捉到一丝不寻常——清虚真人在法会上,似乎“不经意”地提及,地动之后,地脉未稳,城中恐有“余气”未清,提醒信众多行善事,静心持正,亦可请有道之士调理家宅,但需“明辨真伪,勿受邪说所惑”。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但结合桃木剑之事,以及白云观在“地动妖祸”前后的沉默,总让人觉得有些意味深长。而那位虚执事道长,在法会后,似乎与城中几位平日里喜好谈玄论道、又有些影响力的乡绅走得颇近。
其次,是关于郑氏那边。林墨那日提醒她小心门户之后,便暗中留意着“金缕阁”的动静。他并未靠近,但偶尔会“路过”柳枝巷,凭借掌心的碎片,远远感应。他能感觉到,“金缕阁”的气场整体平和,生意兴隆,郑氏的气息也日渐强健、稳定。但偶尔,会有几缕极其微弱、带着探查意味的、不那么“寻常”的气息,在“金缕阁”附近掠过。那些气息很淡,很小心,一闪即逝,若非林墨感应敏锐,几乎难以察觉。是李家可能的余党?是觊觎“金缕阁”生意的同行?还是……别的什么?
郑氏似乎也有所察觉,加强了门户管理,张福也更为警惕。但林墨知道,若真有人盯上她,仅凭这些,恐怕不够。
最后,是他自己这边。东柳巷附近,最近也多了些“生面孔”。有的是装作走街串巷的货郎,在巷口徘徊,目光却不时瞟向甲七号。有的是闲汉打扮,蹲在巷子对面晒太阳,一蹲就是半天。这些人,不像是官府的眼线(周县尉要监视他,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方式),也不像是寻常的地痞混混(他们身上没有那种市井无赖的油滑气)。他们更像是在“观察”,在“确认”什么。
林墨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依旧按时“营业”,深居简出。小院的防卫,他早已暗中布置过。看似寻常的墙壁、地面、甚至那口水井周围,都被他借助对地气的微末掌控和简单的符石,设置了一些极其隐蔽的预警和妨碍。虽谈不上阵法,但若有不速之客夜间闯入,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县尉赠匾,名声鹊起。这既是护身符,也是聚光灯。将他和他所关心的、所警惕的一切,都更加清晰地暴露在了某些人的视野之中。水面之下的暗流,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名声”搅动,似乎变得更加湍急、也更加危险了。
林墨坐在小院中,望着天边渐渐聚拢的、带着寒意的铅灰色云层。掌心的黑色碎片,传来平稳而冰凉的脉动,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他,这看似安稳的日子,或许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他需要更快地提升自己,也需要更清楚地看透,这围绕青阳县城、围绕地脉、围绕“引煞碑”碎片,以及围绕他自身秘密的,越来越复杂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