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士兵扛着一袋面粉,走向一个正在土坯房门口张望的老妇人。
老妇人看起来七八十岁,背驼得厉害,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她看到士兵朝她走来,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士兵停下来,把面粉放在地上,用手势指了指面粉,又指了指老妇人的房子。
老妇人明白了,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这番互动,也被记录了下来。
物资分发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
三辆卡车的物资被搬空了一大半,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堆满了面粉袋、油桶和罐头箱。
姆贝基酋长站在物资堆旁边,激动得语无伦次,拉着军官的手不放。
“你们是好人,”姆贝基说,“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好的军队。”
军官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
摄像师正在检查刚才拍摄的素材,录音师在调试设备,文字记者在整理采访记录。
没有人注意到,有些部落居民已经不再仅仅是接受了,而是在试探。
一个中年男人走到堆放物资的地方,搬起一袋面粉就要走。
一个士兵伸手拦住了他,用当地语言说:“一家一袋,别多拿。”
中年男人放下面粉,嘴上嘟囔了一句,退了回去。
但试探没有停止。
一个年轻的部落女人走到分发糖果的士兵面前,不是要糖果,而是指着他手里的整袋糖袋子说:“这个,给我。”
士兵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分了几颗糖给她。
她接过糖,撇了撇嘴,看了一眼那整袋糖,没有走。
部落里的男人们开始聚在一起,用当地话小声讨论着什么。
讨论的结果是:这些人好说话,这些人不敢开枪,这些人想在摄像机前表现得好,所以要什么就应该给什么。
一个身材魁梧的奥德彪男子走到物资堆前,直接扛起两袋面粉就要走。
士兵拦住了他,他推了士兵一把,嘴里冒出一句当地话的脏话。
士兵的脸色变了,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他看了军官一眼,军官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拍着呢。”军官低声说。
那个士兵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任由那个黑人男子扛着两袋面粉走了。
酋长姆贝基注意到了族人的行为,皱了皱眉,但没有制止。
他也觉得这些士兵太好说话了,也许可以多要一些。
一个小时后,物资分发基本结束。但部落里的人并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一个年轻黑人男子走到一个士兵面前,指着他的水壶说:“这个,给我。”
士兵摇头。
那人不死心,指着士兵的步枪说:“那个,给我。”
士兵的脸色沉了下来。
“差不多了。”军官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摄像师。
摄像师正在拍摄夕阳下的部落全景,金色的阳光洒在土坯房上,炊烟袅袅升起,几个孩子拿着糖果在路上追逐,远处是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微笑。
这个画面很诗意,很有感染力。
“最后一个镜头,”摄像师说,“拍一下士兵和当地人道别的场景。”
军官点了点头,对着士兵们喊了一声:“集合,准备撤收。”
士兵们开始将剩下的物资装回卡车。
部落里的人看到他们要走了,更加急切了。
几个人围着一个士兵,伸手要这要那。
士兵被推搡得有些不耐烦了,但没有发作,只是不断地后退。
“同志们,注意态度。”军官提高了声音,但语气依然是温和的。
姆贝基走过来,拉着军官的手,表示希望他们再多留一会儿。
军官笑着说还有别的部落要去,婉拒了。
道别的场景被摄像师完整地拍了下来。
镜头里,军官和酋长握手道别,士兵们向孩子们挥手,卡车缓缓驶离,部落里的人站在原地目送。
这个画面,如果配上“军民鱼水情”的字幕,完全可以当成正面教材。
但摄像机不会永远开着。
车队驶出部落约一公里,在一个转弯处停了下来。
摄像师关掉了摄像机,然后对军官说:“连长,摄像机没电了。”
刚才负责分糖果的士兵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没电了?”
“没电了。”摄像师把摄像机装进包里。
连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冷漠,嘴角微微下撇,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从刚才那个和蔼可亲的“人民子弟兵”,变成了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回去。”他说。
卡车调头,沿着土路往回开。不到两分钟,车队重新出现在部落的入口处。
部落里的人看到车队回来了,以为他们是回来送更多物资的,几个年轻人甚至欢呼着跑过来。
他们没有欢呼太久。
卡车停下,士兵们跳下来。
这一次,没有人扛面粉,没有人提糖果。
他们端起了步枪,枪口虽然没有对准任何人,但那种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连长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干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径直走向刚才那个扛走两袋面粉的奥德彪男子,那个推搡士兵、骂脏话、还想索要步枪的人。
那个奥德彪男子正在自己的土坯房门口,坐在两袋面粉上,翘着腿,嘴里叼着一根烟。
他看到连长朝他走来,嘴角一咧,伸出手,用当地话说了句什么,大概意思是“又送什么来了”。
连长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连长伸出手,指了指旁边。两个士兵走了过来,一左一右站在奥德彪男子两侧。
“你们干什么——”奥德彪男子的话还没说完,左右肩膀同时被两只钢铁般的手按住了。
“赏他十连抽。”
话音刚落,右侧的士兵扬起右手,抡圆了,一巴掌扇在奥德彪男子的左脸上。
“啪!”
黑人男子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了一丝血。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还没反应过来,左侧的士兵又扬起了手。
“啪!”
又是一巴掌,扇在他的右脸上。
“啪——啪——啪——”
十巴掌,左右交替,节奏均匀。
十巴掌打完,连长微微点了点头。
连长走到姆贝基面前。
“酋长。”
姆贝基的嘴唇在抖。
“我们送来东西,是吴法司令的好意。但好意不是让人得寸进尺的。”他的语气像在跟小孩子讲道理,“你的族人刚才做了什么,你都看到了。要枪,要水壶,抢东西,骂人,推我们的兵。这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不被允许的。”
姆贝基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连长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走向装甲车。
“撤。”
摄像师坐在第一辆卡车里,翻看着今天拍的素材。
画面里,士兵微笑着分糖果,酋长握着军官的手流泪,夕阳下的部落宁静而祥和。
这些素材会被剪辑成新闻短片,配上感人的音乐和深情的旁白,在全世界的媒体上播放。
“威武之师,仁义之师。”文字记者在本子上写下了这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