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钟楼、雕花图腾,神兰贵族学院的入学资格需要时间沉淀的特权。
往来的学生身上穿着齐整的制服,胸前佩戴徽章,三五成群,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暗沉内敛的红色,各个光彩耀人。
一年级B栋(3)班,课堂上身穿正装的老师讲着课,学生们大多正襟危坐,只有窗边的那位男生,趴在桌上像是昏死那样睡着了。
他的领带摊在手臂上。
除了胸口佩戴着学院的紫色风铃草的徽章以外,这领带也用金丝绣着交叉的草穗图案,在阳光的润泽下闪闪发亮。仅仅这个图案,就代表了他的背景,家族荣耀以及权力所处的阶层。
“嘬嘬嘬!”
教室后方传来低低的类似逗鸟的声音。
然后两名少女一左一右的斜扭过身来,看向打暗语的那个女生。
“这妖怪睡着了……”
“敢这么不尊重老师,水野家的人就是特立独行啊。”
“毕竟他是真正的贵族,老师可不敢惹。”
“或许还需要巴结他呢……”
伴随着讲台上的师长在认真的板书,三名女生的小脑袋凑到一起,小心的聊着天,发出“咯咯”的低笑。从不远处看去,整个班级里的女生穿的都是一样的制服,只能从不同的发饰风格来判断其身份。
这一天里三位女生已经不厌其烦地重复了这些讲了无数遍的话。对于这个转校生的讨论,随着时间的推移,新鲜度在逐渐地褪去。拼凑出的诸多标签已经被贴上,形成一个并不完整但足以给人鲜明印象的身份。
“他俊秀的像妖怪一样”,“冷漠且话不多的人,“顶级财阀家族的子嗣”等等这些信息,在整个一年级女生群体里扩散着。
铃铃铃——
午间下课的铃声响起,学生顷刻如扑棱开翅膀的鸟雀一般,在座位上松弛下来。
课桌边昏死的水野彻巍然不动。
女生们各自对了对眼色,没有人敢叫醒他。
一分钟后。
只有寥寥几个人的教室里,有位长发的女生抱着书本扭过身来,在过道处看了他一眼,然后犹疑着走到了水野彻的课桌边。
“醒醒……同学、同学?现在是午休时间了。”
这长发女生的声音很悦耳,柔柔的,如同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听得怎么都不太真切,隔了一层膜那样。
水野彻的意识里一片混沌,无边无际冰冷的水让他近乎没有知觉,模糊到看不清一切。
陡然间,光芒涌现。
现实与梦境交界,到脑袋里“轰”的一声。
浑身打抖着,座位上的水野彻悚然直起腰来,瞪大着眼睛看向前方。
痛!极致的疼痛!
有钢钎搅入了后脑勺!
水野彻下意识死皱着眉头痛苦地去摸,却什么都没有触碰到。
“同学你怎么了?”
他这反应给眼前的长发女吓了一跳,对方讶异地后退半步看向他,反应过来后才出声询问。
水野彻懵了片刻,听见话语声再睁开眼睛。
既熟悉又陌生的女生脸颊,映入他的瞳孔。
一瞬间沉浸在幻梦中的错愕被打破,他脑袋宕机了片刻开始后知后觉的摸索自己的身体、脸颊,甚至想伸手触碰面前的女生。
水野彻满脸的不可置信,惊醒一般察觉到自己经历了多么离奇的事件。
重生了……自己居然重生了。
“混蛋,这是什么离谱的奇迹……”他喃喃自语。
或许是水野彻神神叨叨的样子把人给吓到了,这女生后撤了好几步,连声道歉后慌忙退走。
可水野彻仍旧在惊愕中,他懵神了好一会儿才尝试要站起来,结果腿一麻差点没有栽倒在地上,甚至碰倒了旁边桌位的书。
哗啦——
散开的书页中飘散出一张做手账的小纸条,在水野彻的眼前,字迹分明写着“1989,平成时代”。
顷刻间,水野彻脑海中无数的记忆开始复苏,前世的一切都涌了进来。
财阀家的少爷?
真正的贵族?
不,其实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水野彻并非生在财阀家,很小的时候就走失了,照家族的说法他父亲在即将撒手人寰的时候,病床上才袒露了有个儿子流落在外的事实。家族里的人大为震撼,因为水野正志这些年一直孑然一身,都以为他没有孩子。
所以,水野彻只见过亲生父亲的遗像。
而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大阪普普通通工人家庭的孩子,除了样貌出众再挑不出一点特殊了。
平凡的日子迎来终结是在某个周末,他去朋友家作客,回来后发现门口停了两辆黑色轿车。
进门,一群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映入眼帘。
他们一看到水野彻进门,目光当即就牢牢的锁在他身上,激动神情溢于言表。
无疑,看到水野彻的脸,没有人怀疑他家族血脉的真实身份,因为实在是长得太像了。
水野彻在被找回后,一头雾水的去参加了葬礼。
亲生父亲逝世,他怎么都伤心不起来,因为没什么感情,只是觉得心里很复杂很怪。
比起这个更让他产生情绪波动的是关于水野家族的一切,让当初年幼的他有了不少震撼。
水野家是霓虹顶级的财阀,麾下数百家公司,布局各大领域,不管是海航贸易还是汽车乃至资源产业,甚至是东京名列前茅的红穗银行,身后都有这个家族的影子。而红穗家族的实际掌权人是水野彻的爷爷——水野雄。
水野雄是三代家主,共育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水野彻的父亲排行第三,在家中称三郎。而第四代每位儿女也都已经生儿育女,水野彻因为年龄原因,其实是孙子辈最小的那个。奇葩的是,从他往上数,叔伯加上姑姑那里一起,他共有六个异父异母的姐姐。
这么一大家子人,虽然住在同一个庄园,但有不同的别墅位置,不然水野彻怀疑每天打招呼就够头晕的了。
除去这个,更让水野彻感觉到微妙的是他极其“特殊”的身份。
其一,作为贵族,他理所当然备受别人的尊崇,前来参与葬礼的每个人都会朝他鞠躬,不管是商界名流还是政界名士,全都低声下气,小心翼翼。只要他所在的地方,别的人都会照顾他的感受,只要他说话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把目光投来。
其二,同样是贵族的身份,可家族中的其他孩子就没有他这么独特的地位,或许是因为年龄最小,所以不管是叔伯还是姑姑,好像大家都格外的关注他,姐姐们更是把他团团围住,各种抚摸和打量。
这种无限关注的感觉,让水野彻对家族生活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而葬礼后的某一天,忽然有人登门拜访,对方自称是家族信托基金的管理者,声明水野彻有合理合法的继承权,除去父亲留下的遗产外还可以获得家族内最重要的基业——红穗商社的部分股份。不过,后者的前提是需要名正言顺的回归家族,自此改姓水野。
本来回归家族的事,每天都有人有意无意的提起,现在还有遗产因素。
水野彻自以为深思了一番,确保养父养母也能得到一笔丰厚的补偿后,就回归了家族。
毫无疑问,从那天开始,他过上了优渥的生活,沉浸在蜜糖一般的幸福中。尤其是负责照顾他的水野舞华姐姐,简直是要把他宠上天了——作为家族里最小的孩子,且是三郎唯一的子嗣,爷爷让他自己选择一个家庭共同生活。
他选的是二叔伯家,而叔伯家育有一儿一女,水野舞华是长女。
一开始对方家里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堂哥水野俊介很排斥他,甚至发生过冲突,后来被叔伯严厉训斥后,就老实了下来。
水野彻乖巧灵动,逐渐变得比对方更“受宠”,这种错觉让他误以为家人真的是家人。在长达几年嘘寒问暖的欺骗后,他持有的股份、所获遗产和名下的产业,持续性的在转交给姐姐水野舞华打理,职位则是由二叔伯代持。
没有什么波澜,这样的局面持续到爷爷水野雄去世。
一夜之间,噩梦开始。
没等举行葬礼,二叔伯一家就翻脸了,等到真实的嘴脸显露,水野彻才发现自己大部分的资产已经全部被合法转移,整个人都被虚假的信息架空,原来这些年一直活在真空里。
何止是一无所有,仅剩的资产都不够抵债,因为水野舞华以他的名义签了无数的合同。
往后数年,水野彻算是见识到了,所谓“贵族”就是个狗屁,他被吃干抹净后成了人人嫌恶的野犬,哪还受人尊崇,轮到他给别人赔笑了。而“亲情”更是狗屁不算,其他的家人统统过来踩上几脚,嫌他不够落魄,甚至开除家籍。
好在水野彻落魄了一段时间,终于挺过消沉期,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抵着水野舞华和其他家人的各种刁难,开始挣钱还债。最穷的时候他甚至卖过自己,而负责拉皮条的就是另一位姐姐。
那时候,水野彻会觉得他拥有了多少,其实就偿还了多少,所以尚且能够慰藉自己。毕竟没招了,他无论做什么都会被财阀家族的家人们背后迫害。
最让水野彻接受不了的,是他交出继承亲生父亲名下最大的海航贸易社团后,“不受宠”的堂哥水野俊介,居然摇身一变成了新任社长。他眼睁睁在电视上看着对方就职,然后把这份他父亲留下来最辉煌的家产,搞得一团糟。
丑闻百出。
水野彻在遭受种种以后,还被绑架沉海。
他仍记得冰冷的水将他的感知淹没,周遭的一切变得黑暗,那种呛死窒息的感觉……
结果,一睁眼,居然重生了!
教室里,水野彻皱紧了眉头,思索了很久很久。
突然,他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嗒嗒嗒——
正当他深思的时候,走廊外突然传来清脆的脚步声,厚重的鞋跟敲打着地板,水野彻抬头看去。
一声惊呼传来。
“唔!彻同学,你怎么在地上趴着,哪里不舒服还是受伤了?”前来的女人捂嘴惊呼后赶紧小跑过来。
她搀扶着水野彻起身,关切的检查着他的身体情况。
水野彻的目光盯住了对方的脸庞,顿时产生了一些熟悉感,对方的名字闪烁在他的脑袋里——小野泉子。
或者说是小野老师,班级里的生活指导。
“没有受伤,只是上课睡觉,腿麻了。”他尽量表现的很正常。
“彻同学完全不隐瞒,真是个诚实的人,有真正贵族的风范呢。”
水野彻突然听到久违的恭维,眉毛一挑,心中多出几分自嘲。
“跟我走,”小野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楼的时候我问过了别的同学,说你在教室,我专程来找你一起去办公室。”
“嗯?”
水野彻面露疑惑,可小野老师已经毫不忌讳的抱住他的手臂,一边走一边跟他解释。
水野彻通过对方的讲述,忽的想起了什么,目光多了些惊疑。
……
片刻后。
在办公室里的座位上,小野老师拿出抽屉里的印章在请假条上用力摁下,出现鲜艳的“准假”二字。
“拿好这张假条,水野彻同学,再次见面要等到下周一了。”
接过递来的假条,看到日期,水野彻内心更为确信。
今天是个大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