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九月二十五日,拂晓。乔沟。
雾很重,重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贴在脸上冰凉。两侧的山梁隐在雾里,只看得见近处的草尖,挂着露水,在风里轻轻晃。赵大河蹲在阵地前沿,手里的望远镜被雾水打湿了,镜筒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擦擦酸涩的眼睛,继续凝神观察着。
身后的战士们没人说话。三百多人蹲在草丛里,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李强眯着眼,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石铁柱像猎人一样,自动步枪的瞄准镜在公路尽头游弋,猎物一出现,就会被他紧紧锁定。一名八路军新战士有些紧张,“咔嗒”一声,将快慢机扳手拨到了连发位置。声音不大,在这个宁静的清晨却格外清晰。班长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吓得吐了下舌头,又轻轻拨了回去。
突然,远处传来轻微的引擎声。声音很闷,像讨厌的苍蝇,嗡嗡作响。
赵大河的手慢慢抬起来,没有落下。
雾里亮起了车灯,昏黄的光柱切开晨雾,照在湿漉漉的碎石路面上,泛着暗沉的光。第一辆卡车从雾里钻出来,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车上的日军士兵有的靠着车厢打盹,钢盔歪到一边,嘴微微张着;有的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晨雾里忽明忽暗;还有人在说笑,声音隔着雾传过来,含含糊糊,听不清在说什么。
日军第二十一旅团的辎重部队,一千多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钻进了伏击圈。他们想不到,山梁上蹲着三百多个穿迷彩服的人。他们更想不到,前面的山梁上,一千多穿灰布军装的战士正盯着他们,手指已经扣在扳机上……
车队全部进入了伏击圈。步话机里传来团长张绍东的声音:“敌人进入伏击圈,开始!”
赵大河的手落了下来。
“轰、轰、轰——!”三发八二毫米****从山后飞出,尖啸着砸进车队。第一发炸在头车前方,地面炸出一个深坑,弹片击碎挡风玻璃,嵌入鬼子司机的胸口。车辆失控,一头扎进深坑,车头的机枪手被甩出车厢,平飞着摔在前面,在坚硬的路面上蹬了几下腿,没了气息。第二发落在车队中间,火光炸开,黑烟猛地腾起来,裹着碎屑往天上冲。第三发掀翻一辆满载弹药的卡车,爆炸声震得山谷嗡嗡响,连脚下的土地都在抖。
日军车队被堵在公路上,前后动弹不得,挤成一团。有人从车上跳下来,有人被甩出去,有人趴在车厢里喊叫。雾被炸散了,露出光秃秃的山梁、灰白的碎石路、横七竖八的汽车,还有那些穿土黄色军装的人,像受惊的蚂蚁,乱成一团。
“打——!”
赵大河的声音还没落地,枪就响了。不是一杆,是三百杆。三百支八一杠同时开火,那声音不像步枪,像暴风,像山洪,像整个天都塌下来了。
李强端着八一杠,眼睛贴着瞄准镜,呼吸慢慢收住。他想起在大别山刚换枪那会儿,自己是全队枪法最差的,连魏娟都比不上。林砚辰蹲在他旁边,一遍一遍地教:三点一线,屏住呼吸,手指慢慢压,不要猛扣。他练了整整半年,才把十发子弹打出及格。
瞄准镜里,一个日军机枪手正躲在车底下,歪把子架在车轮后面,枪口朝外喷着火舌。李强屏住呼吸,手指慢慢压下去。“哒哒哒”——三发点射。车底下溅起血花,歪把子歪到一边,枪声停了。李强松开扳机,吐出一口气。支队长,我及格了。
石铁柱蹲在李强右边,枪口稳稳地套住一个日军。枪响,那人栽倒。枪口平移,套住下一个,再响,再倒。
公路上的日军像被割的麦子,一茬一茬往下倒。有人从车上跳下来,脚刚沾地就栽倒了。有人想架机枪,刚把枪架好,射手就被打穿了脑袋。有人举着指挥刀喊叫,没喊完就栽进泥里,刀飞出去老远。
石铁柱的枪声很稳,三发,停,三发,停。每一组点射都撂倒一个。他的脸被硝烟熏得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亮着,从准星后面盯着公路,像猎人在看猎物。
日军开始还击了。几辆还没被炸毁的卡车后面,机枪响了,子弹打得地面噗噗冒烟,碎石飞溅。李强前面的土坎被击中,泥土溅了他一脸。他趴下去,嘴里呛进一口土,呸了一口。石铁柱没趴,往左滚了两步,换了个位置,端枪,瞄准,开枪。对面机枪手往后一仰,枪哑了。另一个日军扑过去想接替,刚摸到枪,又被撂倒。
赵大河的喊声从左边传过来:“一营!跟我冲!”
冲锋号响了。那声音尖利,从山梁上往下冲,穿过硝烟,穿过枪声,砸在公路上。李强从地上爬起来,端着八一杠往下冲。脚下的碎石很滑,他踉跄了一步,稳住,继续冲。石铁柱和另一名战士在他侧边,三个人成品字形,交替掩护,往公路上压。
左边那组战士被日军火力压住,趴在土坎后面抬不起头。石铁柱喊了一声,卧倒,端枪,三发点射,对面的机枪哑了。李强和另一名战士同时开火,把试图接替的日军打回去。土坎后面的那组战士趁势跃起,往前推进了二十米。
“换!”石铁柱一挥手。李强猫腰往前蹿,子弹从头顶飞过,尖厉的声音像哨子。他没停,跑到一块石头后面,卧倒,转身,端枪,掩护。石铁柱跟上来,另一个战士跟上来。三个人,三角队形,有人冲,有人掩护,有人策应,枪声不断,每一枪都打在点上。
这不是八路军的打法。八路军是三枪过后就拼命冲锋,冲上去就拼刺刀。他们没有那么多子弹,每一粒都要省着用。伏牛山的打法不一样:子弹管够,冲锋的时候也打,不给你拼刺刀的机会。
李强冲进公路时,脚底下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他没低头看。一辆被炸毁的卡车还在烧,火舌舔着车架,黑烟熏得人睁不开眼。一个日军从车后冲出来,端着刺刀,嘴张着,喊什么听不清。李强抬手就是一梭子,那人栽倒,刺刀插进泥里,立着晃了两下。
右边又冲出一个,石铁柱的枪响了,那人还没倒地就已经死了。前面还有三个,端着刺刀,排成一排。他们看见李强,看见他手里的枪,愣了一下。那一愣的时间很短,李强手疾眼快,扣动扳机,三发点射,最前面那个倒了。石铁柱打第二个,旁边的战士打第三个。三个人几乎同时倒地,像商量好的一样。
山脊上,团长张绍东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长说:“仔细看看李强他们的打法,很有章法,三人一组,配合默契。再看看咱们的战士,乱糟糟地往前冲,伤亡很大。看来伏牛山根据地先进的不光是武器,还有战术,咱们得好好请教、学习。”
李强回头看了一眼。公路上到处是烧焦的汽车、散落的弹药箱、日军的尸体。那些穿迷彩服的战士,三人一组,在硝烟里穿插,枪声不断,每一声都有回应。他们的迷彩服被硝烟熏得发黑,钢盔上的红星被敌人的血糊住,但没有人停。赵大河站在一辆被掀翻的卡车顶上,手里的八一杠朝前一指:“压过去!别让他们喘气!”
一个日军军官跪在路边,手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淌。他抬起头,看见李强,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李强没停,从他身边跑过去。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他没回头。
石铁柱跟上来,侧身挡在李强前面,枪口朝外,眼睛扫过两侧的废墟。李强端枪,继续往前。石铁柱一步不落,始终在他前半步的位置。
公路东头的枪声渐渐稀了。赵大河站在一辆被炸毁的卡车旁边,手里攥着八一杠,枪管还烫着,冒着淡淡的白烟。他脸上全是黑灰,分不清是土还是硝烟,只有两只眼睛亮着,扫过战场。几个日军俘虏蹲在地上,抱着头,军装破了好几个洞,有人还在流血,但没人敢动。一个年轻的八路军战士端着枪守在他们旁边,枪口对着人,手在抖。
“怕什么?”赵大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枪端稳了。你越抖,他们越不怕。”
那战士深吸一口气,稳住枪,点了点头。
李强走过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土还是汗。他的八一杠斜挎在肩上,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老赵,”李强说,“东边打完了,俘虏十几个。”
赵大河看着他那张花猫一样的脸,忽然笑了。他抬起手,在李强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很重,拍得李强晃了一下。“好!打得好!打得痛快!”
李强愣了一下,也笑了。那笑容在他黑乎乎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有些滑稽,但笑得真开心。
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探出头来,暖色的阳光穿过残存的硝烟,照在公路上,照在那些烧焦的汽车上,照在那些躺着的日军尸体上,也照在那些坐在地上喘气的战士身上。迷彩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有人靠在车轮上闭着眼,有人蹲在地上捡弹壳,有人把缴获的三八式步枪往一边扒拉,嘴里嘟囔着什么。
远处,几个穿灰军装的战士围着一箱缴获的罐头,正在研究怎么打开。一个年轻战士用刺刀撬了半天,没撬开,旁边的人急了,夺过来砸在石头上,罐头裂了,汤汁流出来,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去接……
石铁柱蹲在一辆被炸毁的卡车旁边,把打空的弹匣一个一个装进背包。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装什么贵重的东西。
赵大河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石排长,”他说,“替我给伏牛山的弟兄们带句话。”
石铁柱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赵大河望着远处那些穿迷彩服的身影,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擦枪,有的靠在车上睡着了。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硝烟未散的晨光里,有些疲惫,但很亮。
“枪,我们用上了。仗,打得很敞亮。”
石铁柱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黑灰、硝烟,还有笑。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低下头,继续装他的弹匣。
阳光越过山梁,照在公路上,照在那些还站着的人身上。雾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