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对林砚辰这个党外人士的了解,都源于王守义的讲述。何振邦心中还带着一丝疑虑。
他担心这个海外回来的富家少爷,看不起这支钻山沟、穷得叫花子一样的队伍;担心他身上带着资产阶级的傲娇,无法融合这些从血火里爬出来的无产阶级战友。
可是回到驻地后,这些疑虑全被打消了。
最让他佩服的,是林砚辰的安排:带来的三十辆大车,运来了整整一百六十套和他们身上一模一样的装备。从军装到鞋袜,从枪支到弹药,从药品到干粮,连伤员在内,每人一套,丝毫不差。就连那些地方干部和堡垒户,也分到了民用的服装和生活用品。
这哪里是来接人的,这是来“武装”他们的。
林砚辰没有摆任何架子。一进寺庙,第一件事就是让豆包带着医疗队,对伤员进行紧急救治。
起初何振邦对林砚辰作战还带着丫鬟这件事颇有微词,这绝对是资产阶级享乐作风。可他亲眼看见豆包熟练地处理一个个重伤员,那些被拖延了许久的手术一项项快速完成后,心里的想法就完全变了。
这哪是为了享受,这是带着一个全能助手。
到了晚上,林砚辰同样钻进战士们的营帐,盘腿坐在草铺上,和战士们打趣聊天,没有一点少爷的架子。有人问他海外的事,他就讲;有人问他根据地的建设,他就说;有人问他打仗的事,他更是滔滔不绝。
何振邦站在帐篷外听了一会儿,心里暗暗点头。
这分明是个和我党久经考验的军队干部无疑。
队伍在山中休整了三天,直到重伤员伤势稳定,可以转运了,才开拔下山。
山下,三十辆大车早已等候多时。重伤员被小心翼翼地抬上车,铺着厚厚的干草,盖着崭新的棉被。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着西北方向开进。
方城中央军团部。
团长韦自立面容凝重,问身边的参谋长:“他们过去了?”
“过去了。”
“有多少人?”
“加上叶县那边来的,有五百多人了。军队二百多,剩下的是百姓。”
韦自立沉默片刻,语气里带着愤懑:“桂军无能啊,留下这么多残兵。”
参谋长低声道:“上面回电了吗?”
“回了。”韦自立苦笑一声,“现在局势不明,命我部不要轻举妄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影,沉声道:
“愚蠢。按照红匪的发展势头,只要他们立住脚,很快就不是五百人,而是五千人,五万人……”
他已经三次电请上级,希望批准他出击,但都被上司否决。回电永远只有八个字:
局势不明,勿要冲动。
返回根据地的行军,因为带着伤员,用了五天时间。
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障碍。
那些平时杀得你死我活的对手,因为一面“抗日”的旗子,因为一支精悍得让人发怵的武装,纷纷退避三舍。
第五天下午,队伍抵达四棵树村。
根据地政委李强,带着几个人站在村口迎接。
远远地,他看见了队伍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何振邦。
两年多了。
李强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快步迎上去,何振邦也加快了步子。两个人在那棵古老的银杏树下紧紧拥抱在一起,热泪盈眶。
两年的坚持,让这个只有二十七岁、曾经意气风发的红军英雄,看起来苍老得像四五十岁的老人。脸上的皱纹,手上的裂口,眼里的沧桑,那都是在山里熬出来的。
李强拍着他的背,哽咽着说不出话。
何振邦也红着眼眶,只反复念叨着一句话:“还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
再往山里走,大别山出来的战友们,眼睛就不够使了。
脚下的山坡土路,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条平坦宽阔的石板路。
“那不是石头,是水泥。”石铁柱得意洋洋地向这些还不知道水泥为何物的友军介绍,“是支队长从海外带来的机器造的,盖房修路,可神奇了!”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水泥……不就是洋灰吗?那可是大城市才有的东西,用来盖洋楼修马路的……”
可眼前这条路,实实在在铺在他们脚下。
王守义他们几个人也愣住了。三个月前他们离开时,水泥厂还在图纸上,如今已经铺到路上了。
沿着平坦的大道前行了五公里,一个热闹非凡的集市突然出现在眼前。
代坪集市。
三个月不见,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样。
十字路口成了店铺密集的商业区,西边通向山里,东面延伸到河对岸。一座崭新的石桥横跨河面,连通着一个连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村落。
一幢幢白墙黛瓦的农家小院,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山坡的平地上。白墙映着阳光,黛瓦压着积雪,有一种说不出的齐整美感。石桥的桥头立着一块两人高的青石,上面刻着四个红色大字:
新团城寨
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远处的河谷里,梯田层层叠叠。不少百姓正在田里赶在下雪前做最后的除草。田里的麦苗已经长到一拃(15-20厘米)高了,绿油油的,在这万树枯黄的冬季,格外清新。
那是百姓们新开垦的梯田。如今团城寨的百姓已经增加到九十多户,之前投奔亲友的那些人,基本都回来了,还带来不少外来户。靠近山坡的地方,又开辟出一片平地,看来寨子还有扩大的趋势。
想起大别山里百里枯骨、荒无人烟的景象,再看着眼前这一切,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代坪十字街的地势比团城寨高出一截,站在街上,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农家小院房檐下挂着的一串串金黄色的玉米和红色的辣椒。那是丰收的颜色,是日子的颜色。
身穿蓝色制服、背着老式武器的民兵在维持秩序,把道路两边围观的百姓和队伍隔开。
可那些大婶大娘们哪里拦得住?
不时有人挤出人群,把手里各种吃食:热乎的窝头、刚出锅的煮红薯、自家腌的咸菜、熟鸡蛋一个劲儿往队伍里的战士手里塞。
这些在大别山里坚持斗争两年多、面对敌人枪口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勇士,此刻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红军主力在时,那种“军民一家”的画面,终于又回来了。
行进了两公里,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河谷。
一座工厂赫然出现在眼前,高高的烟囱直插云霄,吐着淡淡的烟雾。那就是水泥厂。
水泥厂的前方,又一座大桥横跨河面。桥头没有路标,却在两旁各修建了一座机枪堡垒。也是用水泥修建的,异常坚固。
过了桥,对面出现一排排整齐的营房和建筑。
“到了!到了!”队伍里有人喊起来。
这就是他们的新家了。
那些从大别山里走出来、在荒山野岭里钻了两年的战士们,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欢呼雀跃起来。
营门口,一群孩子正在列队迎接。
领头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穿着干净的衣服,扎着两条小辫子,站得笔直。她身后站着二三十个孩子,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只有五六岁,一个个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这支缓缓走来的队伍。
风里飘来稚嫩的歌声:
一送里格红军介支个下了山
秋雨里格绵绵介支个秋风寒
树树里格梧桐叶落尽
愁绪里格万千压在心间
问一声亲人红军啊
几时里格人马介支个再回山……
歌声稚嫩,却唱得人心头发颤。
那是刘雨怡和她的小伙伴们。
豆包教会了她们这首歌,让她们站在这里,欢迎失散的队伍回家。
何振邦站在队伍最前面,听着那歌声,看着那群孩子,眼眶又一次红了。
他想起当年在大别山,也有这样一群孩子,追着队伍跑,喊着“红军叔叔”。现在那些孩子,不知道还有几个活着。
他忽然明白了林砚辰为什么要让这些孩子唱这首歌。
红军走了又回来了。
根据地没了又建起来了。
人散了又聚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