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君既已得手,”
桓漪指尖轻叩案上舆图,声音转冷,“自北境南下,便可直捣郢都。
如此看来,我军倒不必急于求成了。”
李信立刻领会:“上将军之意,是只需在此牵制项燕主力?”
“正是。”
桓漪目光落在地形险峻的楚方城上,“楚之精粹尽在项燕麾下,二十万大军蚁聚于此。
此城固若金汤,强攻徒耗兵力。
我军围而不击,将其钉死在此处,便是大功一件。
至于灭楚……”
他低笑一声,“相信武安君的铁骑,自会为我们踏平郢都。
都城一破,项燕这支孤军便成无根飘萍,覆灭不过早晚。”
“末将明白。”
李信肃然抱拳。
“此战,楚人败局已定。”
桓漪望向帐外连绵的军帐,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其朝堂人心涣散,经我函谷大营一击便已惶惶如惊雀。
如今武安大营再出,以武安君用兵之能,半年之内必临郢都城下。
这一战……”
他缓缓起身,甲胄发出冰冷的轻响,“便让我函谷大营,为武安君铺平这条灭楚之路罢。”
“末将领命!”
桓漪转身望向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声音轻得像在自语:“此役本就该是他的战场。
若当初是由武安君领兵来攻,这楚方城的高墙,或许早已化为焦土了。”
函谷关外的风裹挟着沙尘,卷过营帐前的战旗。
桓漪站在地图前,指尖划过楚地蜿蜒的疆界,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膛深处碾出来的:“若不是武安君那封急报,此刻函谷大营早已化作焦土。”
他转过身,甲胄在昏黄的灯下泛着冷硬的光,“这份情,桓漪刻在骨头里了。”
帐中火盆噼啪作响,李信抱拳而立,年轻的面庞上早先那点轻慢已荡然无存。
他想起数月前自己心底那丝不以为然的揣度——毕竟那位武安君的年纪比他还小上几岁。
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服膺。”末将愿为前锋,”
他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扎实,“武安君所指,便是末将兵锋所向。”
伐楚之役,摆在案上推演时总显得比北击燕赵要轻易些。
楚国疆域虽广,却像一张拉得太满的弓,弦已绷出了细碎的裂痕。
千里之外的咸阳宫阙深处,朝议大殿被一种克制的亢奋笼罩。
尉缭出列时,袖袍都在微微颤动:“禀大王,武安君已连破楚北十城,斩敌逾五万,俘获三万余人。
眼下大军正疾驰南下,照此兵势,不出半年,楚都郢城必在望中。”
低语声如潮水般漫过殿柱。
有人抚掌轻叹:“果然……还得是武安君。”
“若是早让他挂帅,恐怕楚地已半入秦图。”
“天下一统,当真指日可待了。”
那些话语里裹着赞叹,也藏着某种如释重负——仿佛只要那个名字出现在战报上,胜利便成了迟早要落地的果实。
王座之上,嬴政听着满殿的议论,唇角牵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每次那孩子出征,总会带回些让人心头一颤的消息。
他忽然抬高声音,截断了纷纷议论:“函谷大营眼下如何?”
“桓漪上将军正与项燕在方城对峙。”
尉缭即刻回应,“上将军有言,此战他以辅为责,牵制项燕主力。
破楚首功,当属武安君。”
嬴政微微颔首:“桓漪知进退,甚好。”
他目光扫过殿中,“传诏:此役若成,桓漪协攻之功,寡人同样重重记下。”
“臣遵旨。”
尉缭躬身长拜。
嬴政的视线转向文臣之列:“韩相,粮道可稳?”
韩非应声出列,言辞清晰如刻:“函谷大营粮草由关中腹地直供,武安大营则取给于燕地督亢之仓。
蔡赐郡守昨日文书已至,言武安军粮草充裕,绝无后顾之忧。”
“记住,”
嬴政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个字都砸在殿砖上,“我大秦锐士可以战死沙场,但不能饿死途中,更不能因粮尽而败。
灭楚之后,前线将士要赏,后方运筹粮秣的官吏,同样该赏。”
“大王圣明——”
山呼之声震动了殿梁,烛火在声浪里轻轻摇曳。
而远在南方烟瘴之地的战场上,烽火正烧红半片天空。
往日朝堂之上,但凡提及赵铭之名,无 ** 过,总免不了几道奏疏弹劾,夹杂着冷言冷语。
可自王绾一族覆灭后,这大殿之中再无人敢直面赵铭锋芒。
即便是素来持重的隗状,如今也唯恐触怒了他。
王绾满门被诛,在群臣眼中,赵铭已如一头嗅到血腥便不死不休的疯犬。
那场灭族的雷霆手段,更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寒刃——与赵铭为敌的代价,并非谁都能担得起。
“楚国之局,三家争权,利字当头。”
嬴政轻笑一声,话音里透着对楚廷纷乱的嘲弄,“疆域虽广,破之却比赵国更易。”
“大王明鉴。”
尉缭当即应和,“楚国地广人众,然王权涣散,权柄尽落三家之手。
那楚王,不过一具提线木偶罢了。
攻伐此国,并无大碍。”
“传诏于赵铭。”
嬴政转向尉缭,眼中掠过一丝锐光,“令他速速为寡人踏平楚地。
早一日功成,寡人的恩赏便厚一分。”
“得大王如此激励,武安君与麾下锐士必当士气如虹。”
尉缭含笑拱手。
“尉卿。”
嬴政话锋忽转,语气似随意,却令殿中气息一凝,“寡人听闻,尊师鬼谷子曾邀赵铭入谷一叙。
此事可真?”
话音落下,众臣目光尽数聚于尉缭身上。
鬼谷子——那是何等人物?名动天下的隐世高人。
若论世间声望能盖过他的,恐怕屈指可数。
纵是稷下学宫的荀子,亦稍逊一筹。
多少君王欲求一见而不得,如今他却主动邀赵铭入谷?
这是何等殊荣!
文臣队列中泛起低微的骚动,惊羡之色难以掩藏。
嬴政此举,无疑又在为那一位铺设台阶。
如今赵铭武德威名已传遍四海,然文政韬略尚缺显赫之功。
鬼谷子所长,正在谋国经略。
他亲自相邀,绝非仅因赵铭战功彪炳。
借此东风,足令赵铭声望再登一层。
“回大王,”
尉缭出列躬身,“此事属实。
武安君归乡之际,家师确曾亲邀。
想来此时,武安君应已入谷与家师会面了。”
尉缭话音一落,殿上群臣神色变幻,各怀思量。
宫门外,赵启的声音脆生生传来。
嬴政闻声展颜,转身便见两个小人儿立在阶下,身后跟着卸了兵刃的韩臣颜。
亲卫入宫不得佩剑,韩臣颜只静默垂手而立。
“总算知道回来了。”
嬴政蹲下身,掌心轻轻抚过孙儿的发顶。
“我们一回来就先奔阿翁这儿呢。”
赵启凑上前,眉眼弯弯。
“好,没白疼你们。”
嬴政笑意渐深,转头对赵高吩咐,“备膳,其余人都退下。”
赵高躬身领命,带着一众侍从悄声退离章台宫前。
宫苑前的庭院里,嬴政一手牵着一个孩子,缓步走在青石小径上。
他没有急着回殿内,只是迎着微风,低头看向身侧两张稚嫩的脸庞。
“这些日子,都去了哪里?”
他温声问道。
赵启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在沙丘陪着祖母呢。”
“哥哥,还有练功的事你怎么不提?”
赵灵轻轻拽了拽兄长的袖子,语气里带着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