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鬼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立刻回答,那沉默之中,仿佛藏着更沉重的秘密。
见到鬼谷子时,赵铭心中早已积攒了无数困惑。
“神州之上,尚存着最后一道人族气运的庇护。”
老者缓缓开口,“当然,这些话于你而言或许太过缥缈。
简单说来,这片土地至少还能维持千年的清净。
至于千年之后……”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透出几分苍凉,“那便难说了。”
“千年之后,气运便会散尽吗?”
赵铭追问道。
“气运之本,在于人心,在于王朝的凝聚。
若天下纷争四起,战火连绵,每一条生命的消逝都会带走一缕气运。
人族自相残杀之日,便是气运逐渐溃散之时。”
鬼谷子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更何况,你以为那些蛰伏在暗处的魔仙,不曾觊觎这片净土吗?只待气运衰微,再也护不住神州,此地便会沦为血食之地,化作人间炼狱。”
赵铭静听着,脑海中却翻涌起历史的浪潮——秦末的烽烟,始皇病逝后的动荡,两汉的兴衰,王莽篡政,三国鼎立,五胡乱华,五代十国的混战……未来的神州注定战乱不休,而人族气运也将在厮杀中一点点耗尽。
待到屏障彻底消失,这片土地便会成为任人宰割的屠场。
这一切,或许正是那些所谓“仙”
的谋划:瓦解神州气运,将这里变成他们的猎食之地。
想到此处,一股沉重的压抑感攥住了赵铭的心。
倘若真到了那一步,未来的华夏子孙,又将陷入何等可怕的深渊?
“前辈既知如此,为何不出手阻止?”
赵铭声音低沉,“以您之能,应当有能力扭转局面吧?”
“神州容不下仙。”
鬼谷子长叹一声,“我虽重伤,仙体犹在,一旦踏入尘世便会被人族气运反噬,故而无法亲自干预。”
“所以您自入神州以来,便一直在培养 ** ,希望借他们之手终结乱世。”
赵铭忽然明悟。
鬼谷子微微颔首:“不错。
可惜我所教导的那些 ** 终究是凡人,想要结束列国纷争、实现天下一统,又谈何容易?况且,你以为我在暗中谋划气运归一,那些魔仙便没有后手吗?他们最惧怕的,正是人族凝聚、气运合一。”
他停顿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微光:“尉缭还算出色。
在我所有 ** 中,他是最接近辅佐君王完成大业的一个。
而你——”
鬼谷子的目光落在赵铭身上,“对那些魔仙而言,或许是个变数。
武道修炼,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鬼谷子望向远方的山峦,声音里带着某种悠远的重量:“或许有一天,这片土地真能等到转机。”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赵铭脸上,那眼神深处燃起了一簇罕见的光亮,像是沉寂多年的古潭忽然映入了星辰。
“若你走到足够高的地方,”
他缓缓道,“或许真能成为神州的屏障。”
这份期待如此鲜明,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淡然。
在赵铭身上,他看见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并非全然看透此人,而是捕捉到了一缕名为“可能”
的微光。
那奇异的武道之路,不依赖灵根,却蕴藏着抗衡的力量。
假以时日,若人族气运未绝,谁又能断言结局?
赵铭闻言,肩头微微一沉,嘴角扯开一抹无奈的弧度:“经您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背上凭空压了座山。”
原本以为人间已无对手,甚至放眼神州,也难逢敌手。
可鬼谷子口中那个神州之外的世界,那传说中的地界与天域,那些视人为牲醴、以鲜血为饮、以幼子心肝佐酒的景象,只消在脑中稍一勾勒,便寒意彻骨。
那是超乎想象的狰狞。
一股强烈的、想要变得更强的紧迫感,从他心底猛然窜起——自己如今这点本事,还远远不够,差得太远。
“你忍心坐视神州倾覆?”
鬼谷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了然,“我信你不会。”
“将来的事,将来再看。”
赵铭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若我真有那份能力,自当竭尽全力。
若是没有……至少也要护住身边之人周全。”
他暗自思忖,凭借手中那件宝物,护住亲信与部下应当无虞。
那方 ** 于世的微小天地,自有其运行的法则。
若能保全他们,未来自己便可无所挂碍地离开神州,去会一会那些所谓的“魔仙”
与服食灵根丹的修行者。
从他们身上所能攫取的“养分”
,想必极为可观。
毕竟,只要征伐不止,他的力量便能无止境地攀升,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瓶颈。
未来,若能建立一座武道王朝,开辟武道修行之路,率领万千武者杀出神州,将那些修行者视作猎场中的兽类……那该是何等酣畅淋漓?他的力量又将抵达怎样的境界?
外界的威胁固然可怖,但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场浩大的机缘?是通往武道极巅,乃至通神之路的跳板。
前途,似乎豁然开朗。
不仅如此。
一旦王朝确立,他所修的那门秘法便可借气运而臻至圆满,以王朝为基石,筑就武道运朝。
那时,又何来“二世而亡”
的忧虑?那些视人为食粮者,终将沦为被追猎的对象。
攻守之势,未必不能易转。
他赵铭,有何可惧?
“你有此心,便已足够。”
鬼谷子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晨光尚早,鬼谷子捋着长须,眼中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是,”
赵铭抬起眼,目光直直望向对面,“前辈可曾想过,为何我们总以‘守’为终局?”
鬼谷子神色微动:“此言何解?”
“若他日我真能登临神州之巅,立我自己的江山,为何不能挥师向外?”
赵铭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那些视人族如血食的存在,为何不能成为我族壮大的薪柴?”
“杀生者,终被生杀。”
他嘴角掠过一丝冷意,眸中寒光隐现。
鬼谷子凝视着他,神情渐渐复杂,甚至透出几分惊愕。
他未曾料到,这年轻人竟有这般狂澜般的念头。
“或许你是对的,”
良久,鬼谷子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但老夫……确实怕了。
当年若非坠入空间裂隙,侥幸落入神州,恐怕早已成了魔仙腹中之物。”
“前辈,”
赵铭忽然转开话锋,“可愿与晚辈立一赌约?”
“赌约?”
鬼谷子挑眉。
“很简单。
若将来我建立起自己的王朝,望前辈能入朝相助,共强人族。”
鬼谷子却摇头:“老夫一旦入世,必遭人道气运反噬。
何况一统王朝的气运何等磅礴,非我所能承受。”
“若晚辈日后能解决这反噬呢?”
赵铭笑意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此世尚无运朝之法,气运缥缈难控。
真正的人皇或可一令驾驭气运,如今那样的时代早已逝去——但赵铭所修之法,却让他看见另一种可能。
将来运朝既立,一道旨意,便足以为鬼谷子辟开入世之路。
“你若真能做到,”
鬼谷子终是笑了,“老夫入你王朝又何妨。”
“那便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鬼谷子望向远空,眼中浮起悠远的怅惘,“这么多年了,老夫……其实也对外面的天地向往得很。”
“晚辈必助前辈重返人间。”
赵铭语气斩钉截铁。
鬼谷子笑着,忽然想起什么:“赵铭——罢了,往后便叫你赵小子吧。
老夫年纪不知大你多少轮,如今秦国尚未一统神州,连秦王都仍在位,你倒已经想着开创自己的王朝了。”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探究:“莫非,你不打算继续辅佐秦王?”
“秦王于我有提拔之恩,这份恩情是我在战场上以军功换来的,我记在心里。”
赵铭坦然相对,并无遮掩,“可秦王终究是凡人,寿数有限。
以我之力,要我去效忠他那些庸碌之子——我做不到。”
鬼谷深处,茶烟袅袅。
“老夫虽久居世外,每隔些时日,尉缭那孩子总会遣人送来书信。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风雨从未止歇。”
老者声音沉缓,如谷中幽泉。
“确是如此。”
对面青年颔首。
“秦王膝下诸子,皆非栋梁之材。”
“待秦王百年之后,这万里神州、铁桶般的大秦,恐怕难以为继。”
鬼谷子轻抚长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乱局方是破茧之时。”
青年目光灼灼,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待那日来临,晚辈自当提领麾下虎狼之师,涤荡寰宇,重铸乾坤。”
“善。”
老者微微点头。
“前辈隐居幽谷多年,”
青年话锋一转,眼中带着探询,“莫非不曾寻得一二具仙缘根骨之人,授以长生之道?以前辈之能,觅得良材当非难事。”
“唉。”
一声长叹,似有千钧之重,“老夫残躯败体,前路晦暗,又何苦引他人踏上这望不见尽头的迷途,徒尝绝望滋味?”
他顿了顿,神色稍霁,“然草木尚且有情,何况于人。
昔日那些出谷历练、后又归返的 ** 们,如今倒是个个都踏上了修行之路,散居深山,不问俗尘了。”
“如此说来,”
青年眸中精光一闪,“他日前辈若愿再度入世,岂非能为晚辈引来诸多隐世俊杰?”
他心中已浮现出数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孙武、庞涓、张仪……皆是人中龙凤,鬼谷门下,无一凡俗。
“你这后生,眼光倒是放得长远。”
鬼谷子不禁朗笑,“若你心中那番图景真有实现之日,老夫率众 ** 尽数出山,又有何不可?”
“那晚辈便静候佳音了。”
青年亦展颜而笑。
谷中松涛阵阵,一老一少言谈甚欢,直至日影西斜。
与此同时,咸阳宫。
巍峨的朝议大殿内,肃穆无声。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疾步闯入,步履仓促,面色紧绷。
“启奏大王!陈郢城八百里加急军报——上将军桓漪亲笔所书!”
他双手高擎一卷密封的竹简,声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
王座之上,嬴政闻声眉峰微蹙。
非是捷报格式,更非中军司马代笔,而是主将亲书急奏……此中意味,不言自明。
“呈上。”
** 的声音沉冷似铁。
侍立一旁的赵高即刻碎步趋前,恭敬接过竹简,转身疾趋玉阶,躬身奉至御案。
嬴政撕去封泥,展开简册,目光扫过处,面色骤然阴沉如暴风雨前的天际。
“混账!”
一声裹挟着雷霆之怒的厉吼猛然炸响,那卷竹简被狠狠掼向殿中金砖。
恐怖的威压如实质般席卷开来,殿内文武众臣无不悚然色变,惶惑相顾,不知何事竟令君王震怒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