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灼灼,满是期盼。
王嫣唇角微扬,答道:“此事须由上将军裁断,我等岂能妄测。”
“属下明白。”
那军侯闻言立即退至一旁。
王嫣转向众人,笑意更深:“今日赵屯长初临主战营,诸位想必也听过他的威名。
若有心切磋讨教,眼下正是时机。”
赵铭侧目瞥了她一眼,未发一语。
他心知王嫣并无恶意,反倒是想借机让他在此立足。
人群渐散时,几名军侯已围拢过来。
为首者神情激动,抱拳道:“赵屯长,闻你曾一战斩敌三百,不知可否至我军侯营中,指点一番搏杀之术?”
其余几人亦纷纷投来热切的目光。
赵铭并未推拒,只淡然反问:“如何指点?”
“便按军中惯例,徒手相搏,如何?”
那军侯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这并非挑衅,而是藏不住的好奇与试探——传闻中那般骇人的战力,究竟是真金还是虚名?
王嫣脸色微沉,出声劝阻:“赵铭,不必应他们。”
然而赵铭却已点头:“好。”
“弟兄们!”
那军侯顿时扬声高呼,“赵屯长愿指点搏杀之技,都看仔细了!”
原本未散的兵卒再度聚拢,围成一道厚厚的人墙,将赵铭与几名军侯圈在 ** 。
王嫣立在人群前,望着那几个跃跃欲试的部下,心底暗笑:自讨苦吃。
她曾亲眼见过赵铭在乱军中的模样——剑光所至,血路铺开,宛若战神临世。
那绝非侥幸,而是淬炼出的杀伐之艺。
场中,一名约莫二十岁的军侯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章邯,请赵屯长赐教。”
赵铭眸光微动。
章邯——这名字他记得,秦末最后一员上将,史册中一笔苍凉的收梢。
但此刻他面色平静,只同样抱拳,随后抬手一招:“来。”
“得罪了。”
章邯神色一肃,身形骤动,拳风已破空而至。
架势沉稳,劲力暗蓄,确是个练家子的路数。
章邯的拳头裹挟着风声砸来,在旁人眼中快如疾电,可落在赵铭眼里却慢得像是凝滞在半空的雨滴。
他如今周身气机流转,六感早已超脱凡俗,莫说这一拳,便是十箭齐发,他也能从容数清羽箭的纹路。
只见他身形微侧,衣袂未扬,拳头便已擦着肩头掠过。
赵铭未作势,只随意抬手,一指轻叩在章邯腹间。
章邯整个人如遭重锤,闷哼一声,双膝砸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校场四下一静。
围观的士卒们尚未看清动作,只觉眼前一花,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章邯已蜷跪于地,唇色发白。
“一起吧。”
赵铭目光掠过另外四名军侯,指尖微抬。
四人交换眼神,倏然散开,成合围之势。
他们步伐交错,拳风从四方同时袭至,封死了所有退路。
赵铭却在这密不透风的攻势里轻笑一声,身影如烟一晃——
接连几声短促的痛呼。
众人再定睛时,那四名军侯已同样捂腹跪倒,额上青筋暴起,竟无一人能触及赵铭片缕衣角。
“眼花了不成?”
“赵屯长方才动了么?”
低语如潮水般漫开,惊疑与敬畏交织在每一道目光中。
王嫣缓步上前,扫过地上几人:“可还质疑?”
章邯咬牙撑起身,与其他四人一同抱拳,声音沙哑:“心服口服。”
“若非赵屯长留手,你们此刻已无气息。”
王嫣语气冷淡。
几人转向赵铭,躬身长揖:“谢屯长指点之恩。”
赵铭摆手:“切磋而已,不必挂怀。”
他转身面向校场上黑压压的兵卒,声如沉钟:
“营中操练,固有定式。
然战场之上,阵势瞬息崩裂,何来死板招式?生死一线间,唯‘临机’二字——”
话音未落,远处骤起马蹄疾响,尘土如龙卷近。
一骑冲破辕门,嘶鸣声中,传令兵跃下马背,单膝跪地:
“上将军王翦已至营门!”
“诸位沙场征伐的阅历远胜于我,战阵间的瞬息万变,想来也不必由我来赘述了。”
“世上本不存在什么必定取胜的搏命法门,唯有经年累月、日复一日的锤炼——刺、斩、劈,所有厮杀技艺皆在千锤百炼中化为本能,到了阵前,自然便能施展。”
“归根结底,不过一句:平日操练多付艰辛,战时交锋少付鲜血。”
赵铭朗声说道。
谈及战场搏杀之道,他确实无甚玄妙可讲。
临敌之际,情势万变,他在阵中所向披靡,全因一身根基远超常人——举手投足便有猛虎之力,寻常兵卒如何抵挡?更何况他的敏捷迅疾亦数倍于凡夫。
如今他周身属性已逾六百之数,待他日突破千关,纵使万军之中也能杀个来回,取他性命几无可能。
除非身陷箭雨乱射之境,但在以箭阵威震天下的秦军之中,这般情形料想也不会发生。
“平日操练多付艰辛,战时交锋少付鲜血!”
此言一出,王嫣与她麾下诸位军侯皆面露沉思。
只一刹那,众人仿佛豁然开朗。
“说得好。”
王嫣眼中掠过惊异与赞许。
“赵屯长勇武过人,不料于练兵之道亦有见解。”
章邯同样叹服道。
“看来赵屯长在后勤营时亦未松懈磨砺,否则岂能有这般身手。”
“正是。”
众军侯纷纷附和,望向赵铭的目光里满是敬佩。
见周遭锐士眼神愈发灼热,赵铭当即开口:“今日不过是随意来看看,并无他意。
诸位还请回位操练吧。”
他又转向王嫣,拱手道:“王军侯长,我先告辞了。”
说罢便转身朝营外走去。
“散。”
王嫣喝令一声,随即快步追上前去。
见王嫣跟来,赵铭不解:“你跟着我作甚?”
“你去何处?”
王嫣问。
“天色将晚,自然回营歇息。”
赵铭如实答道。
“我已为你备好营舍,随我来。”
王嫣说道。
赵铭侧目瞥她一眼,语气带着疏离:“我还是回伤兵营为好,那儿有现成的床榻。”
“伤兵营里皆是伤员,莫去搅扰。
况且此批伤兵皆已治愈,你已无病患可治。
我已同陈夫子说定,这些时 ** 便留在主战营,静候王诏。”
王嫣凝视着他,缓缓说道。
闻言,赵铭转过身,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才道:“你……该不会在打什么歪主意吧?”
王嫣白皙的面颊掠过一丝恼意,没好气地回:“鬼才打你主意!”
话音未落,她已伸手拉住赵铭手腕,径直朝营中一处走去。
前尘往事暂且不提,至少这一世,赵铭还是头一回被女子这般牵住手。
王嫣拉着赵铭穿过营帐间的土路,最终停在一座青瓦殿宇前。
“王诏抵达前,你暂且住这儿。”
她抬手指了指那扇雕花木门。
赵铭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被攥得发紧的手腕,似笑非笑:“住处不错,不过——能否先松手?”
王嫣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死死扣着他的手,仿佛怕他凭空消失似的。
她耳根倏地烧了起来,慌忙甩开,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这几日……你不许踏出军营半步。”
她别过脸去,语速快得像在掩饰什么,“我已传令守军盯着你。
三餐我会亲自送来。
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我叫王嫣。
‘嫣然’的嫣。”
说完飞快地瞟了赵铭一眼,转身便跑。
铠甲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那背影却没了平日执剑策马的凛冽,倒像只受惊的雀儿。
赵铭望着她消失在营帐拐角,摸了摸下巴。
“该不会真动心思了吧?”
他低声嘀咕。
这一世的他虽未经历过风月,可前世到底见识过几段情缘。
王嫣那闪躲的眼神、泛红的脸颊,他再熟悉不过。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老话倒是不假。”
他摇头笑了笑,“模样是清秀,可也称不上绝色。
何况是上将军的千金……门户差得太远。”
推开殿门,一股陈旧的木香扑面而来。
厅堂开阔,深处置着一张乌木榻,铜镜立在墙角,映出模糊的人影。
这里原是韩将的居所,如今换了主人。
赵铭踱步进去,指尖拂过冰凉的案几。
“往后得了势,定要给娘亲盖间更敞亮的。”
***
王嫣一路跑回自己的营房,合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坐下。
脸颊仍烫得厉害。
“登徒子……”
她咬着唇喃喃,眼前却浮现那人战场上一箭穿敌的冷峻侧影,与方才调侃时微扬的嘴角重叠在一处。
轻浮,却又令人忍不住想窥探更多。
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
七日转瞬即逝。
阳城门外,李腾率众将肃立等候。
王嫣按剑站在队列中,目光投向远处尘烟扬起的方向。
马蹄声渐近,一队黑甲骑兵簇拥着一人驰来。
那人未着铠甲,只一袭深青常服,眉宇间凝着沙场磨砺出的沉肃。
蓝田大营的老将们纷纷屏息——大秦上将军王翦亲至。
“恭迎上将军!”
李腾躬身行礼,众将齐声高喝。
王翦勒住战马,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李腾脸上,眼底蓄着隐而不发的怒意。
李腾垂下头:“末将……知罪。”
城门外,李腾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哼。”
王翦鼻腔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回应,目光如刀锋般掠过跪伏的身影,终究没有当场发作,只吐出两个字:“进城。”
“遵命。”
李腾慌忙侧身让开道路,声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翦策马缓行,马蹄叩击青石路面,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回响,一路延伸向城池深处。
军营主殿内,烛火在铜灯中跳动。
“李腾。”
王翦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破寂静:“你可知罪?”
“末将知罪。”
李腾立刻应声,头垂得更低。
“因你贪功冒进,一万押粮士卒葬身山谷;因你调度疏漏,我军粮道几近断绝——此等过失,足以拖慢大秦灭韩的兵锋。”
王翦向前迈了一步,阴影笼罩在李腾弓起的脊背上,“这一切,皆系于你一身。”
李腾脸上涨满愧色,再次深深躬身:“请上将军责罚。”
他未作任何辩白。
“大王的诏令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