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张纵横带着阿黎换了家相对僻静、但安保稍好点的短租公寓。他不敢让阿黎独自待着,那“噬心咒”不知何时会再次发作,而且万一“怨女”或者幕后黑手通过诅咒定位找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用清霖所授的针法,配合朱砂符水,暂时封住了阿黎胸口那暗红印记周围的几处大穴,延缓了诅咒的蔓延。阿黎的脸色稍微好了些,但印记的颜色并未变淡,那股阴冷的悸动感也依旧存在,只是被压制了。
张纵横尝试在阿黎意识清醒时,让她尽量回忆关于“女巫洞”和那个清朝草鬼婆的所有细节,包括寨子里流传的故事、禁忌、以及任何可能与之相关的物品或地点。阿黎很配合,但年代久远,她知道的也都是些口耳相传、添油加醋的零碎片段,有用的信息不多。
关键还是在那个消失的堂叔阿贡身上。
张纵横用阿黎的手机(他检查过,没有异常),尝试拨打阿贡临走前留给阿黎的号码,已经成了空号。他又让阿黎仔细回忆阿贡在省城可能认识的人,或者提过要去的地方。阿贡常年在外跑生意,据说“路子很野”,在省城似乎有个落脚点,但阿黎从未来过省城,只知道大概在“城南那片卖旧货和药材的市场附近”。
线索模糊,但总比没有强。
第三天上午,张纵横决定去城南那片旧货药材市场碰碰运气。他让阿黎待在公寓,锁好门,无论谁叫都别开,并给了她几张加强版的驱邪符和一张紧急联络的备用电话卡。
“我很快就回来。如果胸口印记有异动,或者听到看到什么不对劲的,立刻用这个号码打给我。”张纵横叮嘱道。
阿黎用力点头,紧紧攥着符纸和电话卡,眼神里满是依赖和一丝不安:“张师傅,你……你小心点。”
张纵横“嗯”了一声,背上装有必备物品的挎包,出了门。
城南的旧货药材市场规模不小,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前半截是摆满地摊的露天市场,卖着真假难辨的古董、旧书、老物件、药材、香料,甚至一些稀奇古怪的“民俗工艺品”;后半截则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大多阴暗狭窄,经营着更加“专业”的行当——看相算命、风水堪舆、出售符箓法器、甚至隐约有些挂着暧昧招牌、做不可言说生意的“小店”。
空气里弥漫着陈腐、香料、劣质线香、药材和地下污水混合的复杂气味。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劣质音响放出的佛经或流行歌曲声嘈杂一片。
张纵横压低帽檐,慢慢在市场里穿行。他并没有漫无目的地打听,而是将感知提升到极致,同时暗暗催动一丝精神力,去感应周围可能存在的、与阿贡身上那“怨女诅”或“大黑天欢喜尊者”邪气同源的阴邪气息。
掌心的“墨线”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有些“兴奋”,那冰冷的审视感不时扫过周围摊位上那些形态各异的“老物件”,似乎对那些带着陈年阴气或邪性的东西格外敏感。张纵横不得不分心压制,同时还要警惕可能存在的、来自“群主”方面的窥探。
转了近两个小时,一无所获。市场太大,人太杂,气息混乱,想要凭模糊的感应找到一个刻意隐藏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在他走到市场最深处一片相对冷清、店铺更加破旧的区域,考虑是否要换种方法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音调古怪的苗语哼唱声,随风飘入了他的耳中。
不是市场上嘈杂的背景音,而是从一个半掩着门的、门口堆满破烂竹篓和干草药的小店铺里传出来的。哼唱声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的、与阿黎口音相似的黔东南苗语腔调,哼唱的旋律古老哀伤,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怨念。
张纵横脚步一顿,装作随意地走到那家店铺对面的一个旧书摊前,蹲下翻捡着几本破旧的线装书,目光却透过书摊杂物的缝隙,投向对面那家小店。
店铺没有招牌,门楣上挂着一串已经风干发黑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爪子。门半开着,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一个佝偻瘦小、穿着肮脏苗服、头发花白稀疏的老太婆,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一边用一把小铡刀切着某种晒干的草根,一边用那苍老诡异的调子哼唱着。
是苗人。而且,她哼唱的调子……张纵横凝神细听,虽然听不懂词,但那旋律中蕴含的某种哀怨、诅咒、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邪性韵律,竟然与他那天在阿黎胸口印记爆发时,隐约“听”到的黑巫咒语,有几分相似!
难道这老太婆和“怨女诅”有关?还是只是个普通的、会唱几句古老苗歌的苗家老人?
张纵横不动声色,继续观察。老太婆切了一会儿草根,似乎累了,停下哼唱,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到店铺里面,从墙角一个黑乎乎的陶罐里,舀出一点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倒进一个小碗,又从一个脏兮兮的布袋里,捏出一点灰白色的粉末,撒进碗里,用手指搅了搅,然后端起碗,走到店铺最里面靠墙的一个小小的、用红布盖着的简陋神龛前,将碗里的混合物,恭敬地倒了进去。
那暗红色液体和灰白粉末混合的气味,随着老太婆的动作,隐隐飘散出来一丝。张纵横的瞳孔骤然收缩!
甜腻的腥气!虽然很淡,混杂了草药的苦涩和霉味,但他绝不会认错!和邪像、药油、红衣无面客、甚至阿黎诅咒中那丝同源气息,一模一样!
这老太婆供奉的,也是那个“大黑天欢喜尊者”?或者,是与之相关的邪物?
她是不是认识阿贡?或者,本身就是那个“群主”网络在省城的线下“节点”之一?
张纵横心跳微微加速。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继续耐心等待。老太婆做完“供奉”,又坐回马扎,这次没有哼唱,只是低着头,继续慢吞吞地切着草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日常。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戴着鸭舌帽、身材矮壮、皮肤黝黑、眼神闪烁的中年男人,左右张望了一下,鬼鬼祟祟地溜进了老太婆的店铺。
男人一进去,就压低声音,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苗语快速说了几句什么,语气急促,透着不安。老太婆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瞥了他一眼,似乎很不耐烦,用沙哑的苗语回了几句,声音尖锐,带着呵斥的意味。
张纵横听不懂苗语,但他能看到,那中年男人被呵斥后,更加焦躁,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又从怀里掏出一沓钞票,塞给老太婆。老太婆接过钱,捏了捏,脸色稍微缓和,又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指了指店铺里面,似乎是让男人等着。
男人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退到店铺里面的阴影里蹲下,不安地搓着手。
张纵横心中一动。这男人的身形、举止,还有那种长期在外奔波、带着市侩和狡黠的气质,与阿黎描述的堂叔阿贡,有几分相似。难道真是他?
他没有轻举妄动。老太婆明显不是善茬,这店铺里可能还有别的布置。他需要确认,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一个穿着破烂、眼神呆滞、走路一瘸一拐的流浪汉,晃晃悠悠地走到老太婆店铺门口,伸着手,嘴里含糊地嘟囔着讨钱。老太婆厌恶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流浪汉不肯走,反而凑得更近。
就在这时,店铺里面蹲着的那个矮壮男人似乎等得不耐烦了,站起身,想往外走,正好和门口纠缠的流浪汉打了个照面。
借着门口透进的光线,张纵横终于看清了那矮壮男人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有点歪,嘴唇很薄,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阿黎描述过她堂叔阿贡的长相,特别提到了那道眉骨上的疤!是他!真的是阿贡!
就在这时,那讨钱的流浪汉不知怎的,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朝着店铺里面扑倒,正好撞在站起身的阿贡身上!两人顿时滚作一团,骂骂咧咧。
“不长眼的东西!滚开!”阿贡恼怒地推开流浪汉,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流浪汉爬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眼神却极其迅速地、不易察觉地在阿贡身上几个口袋和腰间扫过,然后晃晃悠悠地走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老太婆只是冷漠地看着,没有插手。
张纵横却注意到,那流浪汉在撞到阿贡、以及后来爬起来的瞬间,极其灵巧地从阿贡后腰别着的一个皮质小腰包边缘,用两根手指夹出了一样东西**,飞快地塞进了自己破烂的袖子里。
手法快得几乎看不清,如果不是张纵横一直全神贯注盯着,而且“墨线”带来的那种对“细节”和“不协调”的敏锐感知,他恐怕也会忽略。
是偷东西?不,那流浪汉的动作太精准,目标明确,不像是随机行窃,更像是有备而来!而且,他偷的是阿贡贴身藏着的腰包里的东西!会是什么?钱?还是……更重要的东西?
张纵横心中警铃大作。这流浪汉不对劲!是阿贡的仇家?还是……别的势力也盯上了阿贡?
阿贡似乎毫无所觉,只是骂骂咧咧地重新蹲回阴影里,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腰的皮腰包,脸色忽然一变!他猛地跳起来,把腰包扯到面前,飞快地打开,翻找起来。几秒钟后,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青筋暴起,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暴怒!
“我的东西呢?!谁?!谁偷了老子的东西?!”阿贡猛地冲出门,对着空旷的巷子咆哮,目光凶狠地扫视着周围寥寥无几的行人,自然也看到了对面旧书摊前的张纵横。
张纵横立刻低下头,装作专心翻书。
阿贡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没看出什么异常,又看向远处,那个流浪汉早已不见踪影。他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猛地转身,对着店里的老太婆用苗语急促地说了几句,声音又惊又怒,还带着一丝恐惧。
老太婆也站了起来,脸色阴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快速说了几句,似乎在询问丢了什么。
阿贡比划着,情绪激动。
张纵横的心沉了下去。阿贡丢的东西,看来非常重要,而且可能和“怨女诅”或者他背后的勾当有关。是被那个神秘的流浪汉偷走了。那流浪汉是谁?是敌是友?
不能再等了。阿贡丢了重要东西,很可能会立刻转移或采取极端措施。而且,那个流浪汉的出现,意味着可能还有第三方势力介入,局面更加复杂。
他必须立刻抓住阿贡,问清楚“怨女诅”的真相,以及他和那个“群主”的关系!
就在张纵横站起身,准备朝店铺走去时,阿贡似乎和老太婆争执了几句,然后猛地一摔手,脸色铁青地冲出店铺,不再理会老太婆的呼喊,朝着市场另一个方向,埋头疾走,脚步匆匆,显得有些慌张。
他要跑!
张纵横不再犹豫,立刻跟了上去。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利用市场里杂乱的人流和摊位做掩护,紧紧盯着阿贡的背影。
阿贡显然对这里很熟,七拐八绕,专挑人少偏僻的小巷子钻,速度很快,不时回头张望,警惕性很高。
张纵横跟得更紧了些,同时暗暗提气,准备在合适的地方出手制住他。
穿过两条堆满垃圾的狭窄巷子,前方是一个小小的、废弃的拆迁工地,几栋半塌的楼房孤零零地立着,周围用破旧的蓝色铁皮围着,只有一个缺口可以进去。这里几乎看不到人。
阿贡左右看看,一闪身,钻进了那个缺口。
就是现在!
张纵横加快脚步,也跟了进去。工地里杂草丛生,堆着水泥板和废砖,寂静无声。阿贡正站在一堵断墙下,背对着缺口,似乎在喘息,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张纵横从缺口走入,顺手从旁边捡起半截锈蚀的钢筋,握在手中,一步步靠近。
“阿贡。”他沉声开口。
阿贡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当他看到张纵横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继而变为凶狠的神色:“你谁啊?跟着我干什么?”
“阿黎让我来找你。”张纵横盯着他,声音冰冷。
听到“阿黎”两个字,阿贡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眼神更加闪烁,但嘴上却强硬道:“阿黎?什么阿黎?我不认识!小子,我警告你别多管闲事,赶紧滚!”
“不认识?那你给她下蛊,还在蛊引里掺‘怨女’骨灰,想害死她,这笔账怎么算?”张纵横一步步逼近,手中钢筋微微抬起。
阿贡的脸色彻底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难以置信:“你……你怎么知道?你是阿黎什么人?不……不对!”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死死盯着张纵横的脸,又看了看他握紧的右手(那里缠着布条,遮住了“墨线”印记),瞳孔骤缩,“是你?!昨晚……是你在那老家伙家里?!”
昨晚?老家伙?他指的是二舅家?难道昨晚红衣无面客来袭,这个阿贡也知情?甚至可能参与其中?难道他不止是陷害阿黎,还和那个“群主”有直接联系?
“你跟那个‘群主’是什么关系?昨晚那东西,是不是你们搞的鬼?”张纵横厉声喝问,心中杀意已起。如果阿贡真是“群主”的人,那留着他就是祸害!
阿贡被张纵横的气势和话语惊得后退半步,背靠在了断墙上。他脸上惊疑不定,但随即,那惊疑化为了一丝诡异的狞笑。
“嘿嘿……原来你就是那个身上有‘死约’的小子?‘尊者’和‘上师’正到处找你呢!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阿贡的眼神变得贪婪而疯狂,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巴掌大小、像是干瘪人偶的东西,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上面!
“阿普阿兰,黑萨鲁,叽里咕噜……”他口中飞快地念诵起急促、邪异、充满恶意的苗语咒文,与之前老太婆哼唱的、以及阿黎诅咒中的黑巫话韵律相似,但更加急促、凶戾!
那干瘪人偶吸收了鲜血,猛地膨胀、变黑,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蠕动的黑色符文!一股阴冷、怨毒、带着强烈死气和诅咒意味的邪异气息,轰然爆发!与此同时,阿贡身后那堵断墙的阴影里,无数细小的、蠕动的黑色线虫虚影再次浮现,发出“沙沙”的声响,朝着那人偶汇聚而去!
是“怨女诅”的力量!而且,他在召唤,或者说,在引爆某种与“怨女诅”同源的邪恶法术!他想在这里,用这邪术对付自己,或者……通知同伙?
张纵横心中警兆狂鸣!他不再犹豫,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猎豹般扑出,手中钢筋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向阿贡握着人偶的手腕!同时,左手已捏住了一张最强的“破煞符”,法力灌注,就要拍出!
然而,阿贡似乎早有准备,或者说,那邪术发动极快!他狞笑着,不闪不避,反而将手中那已经膨胀到拳头大小、黑气缭绕、符文蠕动的诡异人偶,朝着扑来的张纵横,猛地掷出!
“以血为引,以诅为凭,怨女噬心——去!”
人偶离手,瞬间化作一道漆黑的、拖着长长怨念尾迹的流光,速度快得惊人,直射张纵横面门!人偶未至,那股冰寒刺骨、直透灵魂的怨毒诅咒之力,已经如同无数冰冷的针,刺向张纵横全身!
张纵横瞳孔收缩,强行扭身,钢筋变砸为扫,同时将“破煞符”激发,金光爆闪,迎向那黑色人偶!
“轰——!”
金光与黑气碰撞,发出沉闷的爆响!气浪翻卷,尘土飞扬!
破煞符的金光勉强挡住了人偶的直接冲击,但那人偶蕴含的诅咒之力太过阴毒磅礴,金光仅仅支撑了一瞬,便轰然破碎!张纵横也被震得气血翻腾,连退好几步,手中的钢筋差点脱手!
而那黑色人偶只是略微黯淡,去势稍缓,却依旧带着凄厉的怨魂尖啸,一个拐弯,再次锁定张纵横,扑噬而来!更麻烦的是,阿贡身后阴影里汇聚的黑色线虫,也如同潮水般,顺着地面,飞速蔓延向张纵横的脚下!
阿贡脸上露出残忍而得意的笑容,手中又摸出一把涂成漆黑的、细长的骨针,显然还有后手!
危急关头——
“雕虫小技。”
一声冰冷、不屑的冷哼,仿佛来自九幽,直接在废弃工地的上空响起!
不是胡七七的声音!这声音更加苍老、沙哑、充满一种蛮荒古老的威严,说的竟是字正腔圆、却带着奇异古韵的汉语!
随着这声音响起,那扑向张纵横的黑色人偶,以及地上蔓延的黑色线虫,如同被无形的法则禁锢,猛地僵在了半空和地面!
紧接着,一道暗红色的、细如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血线,不知从何处射来,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精准无比地穿过了那僵住的黑色人偶!
“噗。”
一声轻响,如同戳破了一个腐烂的水泡。
那由“怨女诅”力量和无数阴邪意念凝聚的黑色人偶,瞬间由内而外,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哗啦洒落在地,将地面腐蚀出滋滋白烟。地上那些黑色线虫也同时溃散,消失无踪。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阿贡施法到人偶被破,不过两三息时间。
阿贡脸上的狞笑僵住了,转化为无边的惊骇和恐惧!他猛地转头,看向血线射来的方向——工地另一端的缺口处。
不知何时,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肮脏、勉强能看出原本是灰色衣服,头发胡子纠缠成绺,满脸污垢,眼神却异常清澈锐利的——流浪汉。
正是之前在市场里,撞了阿贡并偷走他东西的那个流浪汉!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手里,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东西——一个用不知名黑色木头雕刻而成的、巴掌大小、面容模糊、却散发着与“大黑天欢喜尊者”邪像同源甜腻腥气的诡异神像。
正是阿贡丢失的那个腰包里的东西!
“你……是你?!把‘尊者像’还给我!”阿贡看到那木雕神像,眼珠子都红了,又惊又怒,挥舞着骨针就要扑过去。
“聒噪。”流浪汉看都没看阿贡,只是随手一挥。
一股无形的大力涌来,阿贡如同被狂奔的犀牛撞中,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断墙上,“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手中的骨针撒了一地,整个人萎顿下去,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眼看是不活了。
一击,仅仅随手一击,就废了明显懂些邪术、状态完好的阿贡!
张纵横心中大震,警惕地看向那个神秘的流浪汉。此人实力深不可测,而且出手狠辣果决。是敌是友?
流浪汉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张纵横。他的目光在张纵横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缠着布条的右手,最后落在他因为刚才对抗而微微喘息的胸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玩具般的光芒。
“小子,”流浪汉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苍老沙哑、带着古韵的汉语,与他的邋遢外表形成诡异反差,“你身上,有‘死约’的味道,很浓。还有……一丝狐狸的骚味,和一点……老对头家里那破布的血腥味。啧啧,真是个麻烦集合体。”
他每说一样,张纵横的心就沉一分。这流浪汉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身上最大的秘密!而且,他认识胡七七?还知道二舅家那猩红布幔(“老对头家里的破布”)?
“你是谁?”张纵横紧握钢筋,全身紧绷,沉声问道。
“我?”流浪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白牙,在污垢满面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但他的眼神却冰冷如万古寒潭,“一个迷了路,顺便找点乐子的老不死。你可以叫我……老乞丐。”
他掂了掂手里的黑色木雕神像:“这玩意儿,还有刚才那小子用的‘怨女诅’,味道都很熟悉啊。看来,那群躲在阴沟里、打着‘欢喜’名号偷鸡摸狗的秃驴败类,又开始不安分了,还把手伸到苗疆,打起了‘黑巫’遗产的主意……”
秃驴败类?欢喜?他指的是“大黑天欢喜尊者”那一脉的邪教?他称其为“秃驴败类”,似乎深知其底细,且态度敌对?
“你和他们有过节?”张纵横试探着问。
“过节?”老乞丐嗤笑一声,眼神里掠过一丝冰冷的追忆和刻骨的恨意,“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老黄历了。倒是你小子……”
他上下打量着张纵横,目光在他右手停留更久:“身负‘画皮匠’的死约,被‘欢喜教’的秃驴盯上,还惹上了苗疆的‘怨女诅’,身边跟着个不省心的狐狸,家里还供着块不吉利的血布……啧啧,你这运势,真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居然还能活蹦乱跳到现在,也算是个奇迹。”
张纵横默然。这老乞丐虽然说话不中听,但句句属实。
“前辈既然知道这些,能否指点一条明路?”张纵横收起敌意,抱拳行礼。对方实力远超自己,且目前看来并非敌人,或许是个转机。
“明路?”老乞丐歪了歪头,眼神玩味,“明路没有,死路倒是不少。不过嘛……看你顺眼,也看那帮秃驴不顺眼,倒是可以给你提个醒。”
他走到奄奄一息的阿贡身边,蹲下,伸手在阿贡怀里摸了摸,又从他脖子上扯下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巧的、暗红色的玉扣。玉扣造型古朴,上面似乎有极细微的刻痕。
“喏,这个你拿着。”老乞丐将玉扣抛给张纵横。
张纵横接过,入手温润,但仔细感应,玉扣内部似乎封存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阴寒邪气,与“怨女诅”同源,但更加古老、隐晦。
“这是?”
“那‘怨女诅’的‘引子’,或者叫‘核心’的一部分。”老乞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苗女身上的诅咒,根源是这玉扣里封着的一缕‘怨女’本源残魂。刚才那小子用人偶施法,就是想引爆这残魂,让那苗女当场毙命,同时重创你。现在这‘引子’暂时无主,你拿着,或许有点用。至少,能让你暂时安抚一下那苗女身上的诅咒,争取点时间。”
能安抚阿黎的诅咒?张纵横心中一喜,连忙道谢:“多谢前辈!”
“别高兴太早。”老乞丐摆摆手,“这只是治标。那‘怨女诅’真正麻烦的,不是这缕残魂,而是下咒的‘规矩’和‘因果’。想彻底解开,你得找到下咒的‘凭依物’——那‘怨女’生前最珍视、或者怨念最深的东西,把它彻底毁了,或者化解了其中的怨念才行。那东西,多半还在苗疆,在那个‘女巫洞’里。”
他顿了顿,看着张纵横:“至于你身上那‘画皮匠’的死约,还有那帮秃驴的纠缠……西南‘喜福客栈’,或许真是个去处。那里龙蛇混杂,消息灵通,也有些偏门法子。不过,去之前,你最好先把你自己的状态稳住,别半路上就被那‘墨线’改了性子,或者被秃驴们逮住抽魂炼魄。”
说完,他不再看张纵横,转身就要走。
“前辈留步!”张纵横连忙叫住他,“还未请教前辈名讳,日后若有……”
“名讳?”老乞丐脚步不停,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声音飘来,“早忘了。你就当是个多管闲事的老乞丐吧。小子,好自为之。咱们……说不定还会再见。”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在工地缺口处晃了晃,如同融入空气中一般,凭空消失不见。
只留下张纵横一人,站在废弃的工地里,握着那枚温润又阴冷的暗红玉扣,看着地上阿贡渐渐冰冷的尸体,和那滩腥臭的人偶黑水,心中波澜起伏。
这突然出现、又神秘消失的“老乞丐”,到底是谁?是敌是友?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但无论如何,他给了玉扣,指明了“怨女诅”的部分解法,也确认了“喜福客栈”或许真有线索。
眼下,先回去稳住阿黎的情况,再从长计议。
他看了一眼阿贡的尸体,没有理会,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掌心的“墨线”,在接触到那暗红玉扣时,传来一阵清晰的、混合着刺痛与奇异渴望的悸动。
前路,似乎又多了一重迷雾,也多了一线不知是福是祸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