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各怀其志
楼缓从秦国回来的那天,邯郸下了一场秋雨。
他走进议事厅时,衣袍下摆沾满了泥水,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中闪着光。赵雍正在批阅文书,看到他进来,放下笔,示意他坐下。
“楼大夫,辛苦了。秦武王怎么说?”
楼缓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太子,秦武王同意割让河西三城,但有一个条件。”
赵雍接过帛书,展开一看,是秦武王的亲笔信。信中措辞傲慢,大意是:割地可以,但赵国必须取消与楚国的盟约,转而与秦国结盟。否则,“刀兵相见,悔之晚矣”。
赵雍看完信,冷笑一声:“秦武王这是要赵国在他和楚国之间选边站。”
楼缓点头:“太子,秦武王的意思很明确——要么与秦国结盟,共同对付楚国;要么与楚国结盟,承受秦国的怒火。他想逼赵国做选择。”
“选择?”赵雍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赵国不做选择。赵国既不与秦国结盟,也不与楚国结盟。赵国只与赵国结盟。”
楼缓一怔:“太子,那秦武王那边怎么答复?”
“告诉他,割地是战败的赔偿,与结盟无关。赵国愿意与秦国互市,但不会与任何国家结盟。赵国不依附任何人,也不惧怕任何人。”
楼缓犹豫了一下:“太子,这样答复,秦武王可能会恼羞成怒,再次发兵。”
“那就让他来。”赵雍转过身,“河西的城墙已经加固了,守军也补充了。他来一次,我们打一次。打到他知道赵国不好惹为止。”
楼缓看着赵雍坚定的眼神,不再多言,拱手领命。
楼缓走后,肥义从侧殿走出,面露忧色。
“太子,这样与秦国硬碰硬,会不会太冒险了?”
赵雍摇了摇头:“相邦,不是我要硬碰硬,是秦武王逼我硬碰硬。他以为赵国还是三年前那个任人宰割的赵国,他想错了。赵国现在有八千骑兵,有坚固的城防,有充足的粮草。秦国想打,我们奉陪。”
肥义叹了口气:“太子说得对。但臣还是担心,两面作战。北疆的东胡人还在虎视眈眈,如果秦国和东胡同时来犯,赵国……”
“所以我们要趁秦国还没准备好之前,先把北疆的事解决。”赵雍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阴山以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东胡王去年吃了大亏,今年没敢来。但明年他一定会来。我们要在今年之内,把北疆的防线建成铜墙铁壁。”
肥义点头:“臣已经安排了。代郡、雁门、云中三城的城墙加固工程已经完工,烽火台和哨所也全部投入使用。粮草储备足够守军吃一年。”
“还不够。”赵雍说道,“继续囤。另外,让阿骨打从骑兵中选拔一批精锐,组成突击队,专门负责夜间突袭和骚扰。东胡人不是擅长夜战,我们就专打夜战。”
肥义一一记下。
处理完这些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赵雍走出议事厅,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秋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青瓦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清冷而湿润,带着泥土的气息。
“太子,”吴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该吃晚饭了。”
赵雍转过身,看到吴娃端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秋衫,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今天做了什么?”
“臣妾炖了一只鸡,还炒了几个小菜。”吴娃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饭菜的香味弥漫开来。
赵雍坐下,端起碗,吃了一口菜,点了点头:“好吃。”
吴娃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轻声说道:“太子,臣妾听说秦国人又要打过来了?”
赵雍放下筷子,看着吴娃:“你听谁说的?”
“臣妾在宫中听到一些议论。”吴娃低下头,“太子,臣妾不是有意打听国事。臣妾只是担心。”
赵雍握住她的手:“不用担心。秦国人打不过来。就算他们打过来,我们也不怕。”
吴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后,赵雍在吴娃的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听她弹了一曲。琴声悠扬,在夜色中回荡,他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吴娃,等北疆的事彻底安定下来,我带你去看草原。”
吴娃微微一笑:“太子,您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这次是真的。”赵雍说道,“我说话算话。”
吴娃低下头,轻声说道:“臣妾等着。”
赵雍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脸庞柔和而温暖,像一幅画。
“早点休息。”
赵雍转身离去,走出院子时,雨已经停了。夜空中云层散开,露出了几颗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清冷的光。
河西三城的交割仪式,在秋末举行。
赵雍没有亲自去,派了楼缓代表赵国。楼缓带着使团,在河西的边界上与秦国的使者会面,双方签署了割地协议。秦国将河西的三座城池正式移交给赵国,赵国则承诺在互市上给予秦国优惠。
消息传回邯郸,朝堂上一片欢腾。赵成第一个站出来,拱手道:“太子,这是赵国几十年来第一次从秦国手中夺回土地!太子英明!”
群臣纷纷附和,恭喜之声不绝于耳。
赵雍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没有笑容。
“诸位,三座城池,不值得高兴。”赵雍缓缓说道,“这本来就是赵国的土地,是秦国趁赵国衰弱时强占的。我们只是拿回了自己的东西。赵国失去的土地,远不止这三城。总有一天,我们要全部拿回来。”
殿内安静下来,群臣面面相觑。
赵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雍扫视群臣,见没有人说话,便说道:“散朝。”
散朝后,赵成走到赵雍面前,低声道:“太子,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叔父请讲。”
“太子志气可嘉,但赵国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与秦国全面对抗。老臣担心,太子操之过急,会引来更大的祸患。”
赵雍看着叔父苍老的面孔,心中叹了口气。
“叔父,你说的我都明白。但赵国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去做该做的事。秦国不会因为赵国退让,就放过赵国。他们只会得寸进尺。所以,我们必须让他们知道,赵国不是好欺负的。”
赵成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太子说得对。老臣支持。”
赵雍拱手道:“多谢叔父。”
北疆的第一场雪,在十一月落下。
赵雍站在宫城的望楼上,望着北方。那里,阴山山脉已经被白雪覆盖,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他知道,在那道山脉的北面,东胡人正在舔舐伤口,积蓄力量。明年春天,他们还会再来。
但赵国也在准备。
八千骑兵已经全部换装了新式铁剑和铁甲,连发弩机装备了北疆三城。城墙加高了,护城河挖深了,粮草储备充足了。将士们士气高昂,只等东胡人来犯。
赵雍转过身,走下望楼。
风雪中,他的背影坚定而沉稳。
【第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