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进了院子,目光四处扫了一圈。
他的视线在院墙上那道新糊的泥巴痕迹上停了停,又在墙角那堆碎陶罐上停了一停,最后落在后院那扇半掩的木门上。木门后面,神木的影子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林远不动声色地走到他前面,挡住了那条视线。
“院子小,大人将就坐。”他指了指院中那张瘸了一条腿的石桌,从屋里搬出两把竹椅,一把推给王崇,一把自己坐了。
王崇没有坐。他站在那里,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双手捧着,脸上那副客气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郑重。
“林远接旨。”
林远坐在竹椅上没动,抬头看着他。
王崇等了两息,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小镇上一个收破烂的敢对皇室的旨意摆出这种态度。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无妨,本使宣读便是。”
他展开绢帛,念了一长串骈四骊六的官样文章。大意是:大骊皇室听闻骊珠小镇有贤士林远,品性高洁,武艺超群,特赐黄金百两、灵石十块,册封为从七品客卿,即日起入皇室客卿名录,享朝廷俸禄。
念完了,王崇把绢帛收起来,重新换上那个笑容,将绢帛双手递过来。
“林公子,恭喜了。从七品虽然不高,但客卿一职不占朝廷编制,不领实职,只需在皇室需要的时候出出手就行。平时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影响。这等好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林远看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没有接。
他注意到王崇身后的四个侍卫已经不动声色地散开了,两个守在院门口,两个站在院墙两侧。不是包围,但胜似包围。客气是表面上的,底下的意思很明确,这是皇室的面子,你最好接着。
“王大人,”林远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一个收破烂的,何德何能。”
王崇笑着摆手:“林公子谦虚了。你在小镇上的事,陛下都听说了。阮邛亲自试剑,齐静春亲自约谈,连那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连那柄传说中的老剑条,都落在你的院子里。这样的人,朝廷不拉拢,岂不是瞎了眼?”
林远心里一沉。
老剑条的事,连大骊皇室都知道了?这才几天?消息传得也太快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摇了摇头:“大人抬举了。阮先生请我试剑,是看我年轻,提携后辈。齐先生请我喝茶,是邻里之间走动。至于那柄剑......”
他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那柄剑是自己飞来的,跟我没关系。我想拔都拔不出来,算什么‘落在我的院子里’?顶多算它借我的地儿歇歇脚。”
王崇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
他从林远的话里听出了拒绝的意思。但他没有放弃,把绢帛放在石桌上,又从袖中掏出一只锦袋,解开袋口,往桌上一倒。
金灿灿的光芒晃了一下林远的眼睛。
十两一锭的元宝,整整十个,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十块灵石,拇指大小,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灵石这东西在小镇不常见,一块能换五十两银子,还有价无市。
“黄金百两,灵石十块。”王崇把锦袋推到一边,又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大骊客卿”四个字,“这是官凭。从今天起,林公子就是朝廷的人了。往后出门,各地衙门见了都要客气三分。”
林远看着那堆东西,沉默了几秒。
黄金,他不缺。卖罐子赚的不多,但够吃够喝。灵石,他确实想要,神木需要这个。至于从七品的官爵,在他眼里连屁都不是。
但问题的核心不是这些。
只要上了这条船,就下不来了。
林远抬起头,看着王崇,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真诚,真诚得连王崇都愣了一下。
“王大人,”林远说,“我就是个收破烂的,实在担不起这么大的恩典。”
院门口的两个侍卫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崇的笑容僵在脸上,过了两息才重新化开。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林公子,你要不要再想想?陛下亲自下旨,这在客卿里头可是头一份。你拒绝,不光是驳了我的面子,是驳了皇室的面子。”
“不是驳面子,”林远从竹椅上站起来,把桌上的绢帛拿起来,双手递还给王崇,“是真的担不起。我一个柳筋境的小修士,连小镇都没出过,去了京城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怎么做皇室的客卿?传出去,丢的是皇室的脸。”
王崇没有接。
他看着林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官场上练出来的、不怒自威的脸。
“林公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可知道,拒绝皇室的好意,可不是明智之举。”
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在给林远时间反悔。
林远没有反悔。
他举着绢帛,手不抖,眼不眨,就那么看着王崇。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
王崇伸手,把绢帛接了过去。他的手指捏着绢帛的边缘,指节发白。
“好。”他把绢帛塞回袖中,把桌上的金锭也扫进锦袋里,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不再有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林公子,后会有期。”
他没有说“告辞”,没有说“保重”,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后会有期”,转身就走。
四个侍卫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侍卫在经过林远身边时,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恶意,倒是有几分佩服?
林远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院门“砰”地一声关上了。不是他关的,是那个侍卫顺手带上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马蹄声重新响起,渐渐地远了,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方向。
林远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消失。
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拒绝了。
他蹲下来,把石桌底下那袋被王崇遗忘的东西拖了出来。
灵石。
王崇走的时候把黄金和官凭都收走了,但这袋灵石他忘了。也许是故意忘的,也许是真的忘了。林远不管,打开袋子,十块灵石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他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后院,蹲在神木旁边,把灵石放在石板上,找了一块石头,一下一下地砸碎了。
“咔嚓。咔嚓。”
灵石碎成粉末,晶莹的粉末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林远把粉末撒在神木根部,用手扒了扒泥土,把它们埋进去。
然后他又砸了一块。
又一块。
十块灵石,全部砸碎,全部埋进了神木根部的泥土里。
他刚埋完最后一捧粉末,神木就有了反应。
树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拔,叶片一片接一片地舒展开来,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深绿,又从深绿变成了墨绿,油亮油亮的,像打了蜡。整棵树在短短一盏茶的功夫里,长高了一尺。
林远退后一步,仰头看着。
神木已经比他高了。当初他从山上带回来的时候,那棵小苗还不到他膝盖。现在,它已经长到了他的肩膀。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新的花苞。
不是果苞,是花苞。从树冠最顶端的枝丫上冒出来的,拇指大小,嫩绿色,外面裹着一层细细的绒毛。花苞的形状和之前那三颗悟道果的果苞不一样,更圆,更饱满,尖端微微泛着紫色。
第四颗悟道果。
不过还没有长出来,以林远目前的修为还是只能继续过着摆烂的卖破烂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