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熙拉着王子钦一路往城外走,乡间土路坑坑洼洼,两旁的麦苗绿油油一片,风一吹便翻起层层波浪。
王子钦还是头一回走这样的乡间小路,长衫下摆沾了些泥土,却半点不见嫌弃,反倒新奇地打量着四周。城里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只剩下虫鸣鸟叫与淡淡的泥土清香,让他紧绷多日的心,终于松快了些。
“快到了,前面那几间土坯房就是我家。” 子熙回头冲他笑,眉眼弯弯,“我爹娘人都好,就是话少,你别拘谨。”
“嗯。” 王子钦轻轻应着,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他从未去过寻常人家的村落,更别说要在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姑娘家落脚。可不知为何,只要跟在子熙身后,他便觉得安心,仿佛无论前路如何,都有人替他撑着。
刚到家门口,养母正从院里出来,见子熙带了个年轻男子回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朴实的笑。
“熙熙,这是……”
“娘,这是王子钦,从天津来的,在上海没亲没故,找活儿也不顺,我想着让他先在咱家隔壁空屋住下,帮我一块儿打理送米的事。” 子熙快言快语地介绍完,又拉过王子钦,“子钦,这是我娘。”
王子钦连忙拱手,礼数周全:“伯母好,叨扰府上了。”
他举止儒雅,说话温文,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体面人,养母心里顿时喜欢得不行,忙不迭地往院里让:“不叨扰不叨扰,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快进来坐,我给你们倒水。”
养父也从田里回来了,扛着锄头站在门口,看着王子钦,虽没说话,却也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
隔壁的空屋原本是堆放农具的,收拾出来倒也干净,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木桌,勉强能住人。子熙手脚麻利,抱来干净的被褥,不多时便把屋子收拾妥当。
“委屈你先住这儿,等往后挣了钱,再换个好点的地方。” 子熙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王子钦环顾四周,虽简陋,却比露宿街头强上百倍,连忙摇头:“不委屈,已经很好了,多谢你和伯父伯母收留。”
傍晚,养母做了玉米面饼子,还有一盘咸菜,虽是粗茶淡饭,却吃得格外暖和。饭桌上,子熙叽叽喳喳说着城里的趣事,王子钦偶尔搭一两句,语气温和,养父养母看着两人,眼底都藏着笑意。
夜里,乡间一片寂静,只有虫鸣阵阵。
王子钦躺在木板床上,毫无睡意。他想起离家时的壮志,想起一路颠沛流离,更想起白天子熙明媚的笑脸。在这乱世之中,竟能遇上这般纯粹温暖的人,实属万幸。
而另一间屋里,子熙也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王子钦腼腆的模样,想起商贩大姐的玩笑,脸颊又忍不住发烫。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暗骂自己没出息,可一想到往后天天能见到他,心里又甜滋滋的。
她不知道,一场无形的风波,已经朝着她悄悄袭来。
城里,豪哥的府邸深处。
昏暗的灯光下,豪哥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身旁的管家垂手而立。
“老爷,您让查的那个李子熙,底细摸清了。” 管家低声道,“城外农户家的养女,自幼被收养,爹娘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家里十二亩地,就靠种粮卖粮过日子,无甚背景。”
豪哥眯起眼,指尖一顿:“孤儿?养女?”
“是,听说刚出生就被扔在街头,是老两口捡回去养大的。”
豪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有点意思。一个乡下丫头,性子倒烈,上次在街头敢跟我叫板,今日见了我又懂得低头,不简单。”
“那咱们往后还收她家的米吗?” 管家问。
“收,为何不收?” 豪哥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外的方向,“不仅要收,还要多收。往后她家的米,专供府里,不许旁人染指。”
管家一愣,没明白自家老爷的意思。豪哥在上海滩横行多年,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竟对一个乡下卖米丫头上了心?
“另外,” 豪哥又开口,声音冷了几分,“派人盯着她,看看她身边都接触些什么人,尤其是今日跟她在一块儿的那个白面书生。”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管家退下后,豪哥独自站在窗前,眼底闪过一丝占有欲。在这弱肉强食的上海滩,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李子熙这丫头,野性又鲜活,像一匹未经驯服的小野马,反倒勾起了他的兴趣。
而这一切,身处乡间的子熙与王子钦,全然不知。
次日一早,天刚亮,两人便起身了。
按照约定,子熙带王子钦去田里看收成,家里的大米还需几日才能全部收割晾晒好,到时候便要给豪哥府里送去。
田埂上,子熙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王子钦跟在身后,手里拿着子熙塞给他的草帽。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岁月静好,仿佛乱世的硝烟,永远不会飘到这片乡间。
“子钦,你读过书吧?” 子熙忽然回头问。
“读过几年私塾,家道中落,才出来谋生。” 王子钦淡淡答道,不愿多提家里的烦心事。
“那你肯定会写字算账!” 子熙眼睛一亮,“往后给豪哥送米,记账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大字不识几个,总怕算错。”
王子钦轻笑:“好,都交给我。”
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走到了田边。看着金灿灿的麦穗,子熙满心欢喜,这是一家人一年的指望,如今遇上豪哥这样的大主顾,总算能过个安稳日子。
可她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树后,两个穿着短打、神情凶悍的汉子,正死死盯着他们,眼神阴鸷。
豪哥的人,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