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带下去吧。”
朱标终于开口了。
他走到刑台前,看着失魂落魄的朱樉和邓氏,挥了挥手。
锦衣卫立刻上前将朱樉和邓氏架起,押上囚车,直接送往宗人府的高墙深院。
在那里,等待他们的将是终身不见天日的圈禁,以及皇家内部最严厉的惩算。
“郭年。”
朱标看着走到自己身边的郭年。
他的眼神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桩案子,终于结了。”
“你不仅帮观音奴讨回了公道,也帮孤,帮父皇,剜了大明的一块腐肉。”
“至少以后,就如你说的那样。”
“夫妻相敬如宾,孩子至少有个有保障的家庭了。”
“以后的大明,应该会出现很多好人……”
郭年微微躬身:“微臣只是尽了本职本分。而且,若无殿下在关键时刻的鼎力支持,微臣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无法让这正义昭雪。”
朱标苦笑着摇了摇头。
“行了,别给孤戴高帽了。”
“你这把刀挥得痛快,孤晚上的日子可就难熬了。”
朱标抬起头,看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
“父皇还在等着孤呢。”
“今晚这顿酒……怕是不好喝啊。”
郭年也看向那个方向。
朱元璋虽然做出了“限时平民”的妥协,但这位要强的开国大帝,心里肯定憋着一股邪火。
但这股火,朱元璋不可能冲他最亲近的儿子发。
最终,还是会冲着自己来。
就是不知道——
这将会是怎样的一股火……
“殿下保重。”郭年微笑道。
朱标瞪了他一眼:“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赶紧回你的大理寺去,把卷宗整理好。后天早朝,估计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夜色渐深。
寒风在紫禁城的红墙绿瓦间呼啸。
谨身殿内。
没有点太多的烛火。
只在御案前留了一盏昏黄的孤灯。
朱元璋没有穿龙袍,只披了一件常服,盘腿坐在地上的一个蒲团上。
在他面前的小方桌上,摆着两盘简单的凉菜,一盘炒花生米,还有一壶已经在红泥小火炉上温了许久的老酒。
那是他当年打天下时,最喜欢喝的劣质高粱酒。
“吱呀——”
殿门被轻轻推开。
朱标脱下大氅,交给门口的王狗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儿臣,参见父皇。”
朱标走到桌前,规规矩矩地跪下。
朱元璋没有看他。
只是自顾自地端起酒壶,在面前的两个粗瓷酒碗里,倒满了酒。
清冽的酒香在空旷的大殿里弥漫开来,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苦涩。
“坐吧。”
朱元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朱标谢恩落座。
父子俩相对无言。
只听见窗外寒风拍打窗棂的声音。
这气氛,压抑得朱标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父皇今天在西市,可以说是受了这辈子最大的委屈。
虽然最后用政治手腕完美地圆了过去,但在儿子面前低头,在臣子面前妥协,这对于洪武大帝来说,肯定非常难受。
但还是得让父亲泄泄这股怒火,免得伤了身体。
“标儿。”
良久,朱元璋端起酒碗,轻轻晃了晃。
“今天在西市时,郭年问了那百姓们一个问题。”
“他说,如果那是他们的女儿,他们会怎么选。”
朱元璋抬起浑浊的老眼。他当时没亲耳听到这句话,但他能想象得到郭年的神态,以及当时的场景。
“现在,这里没有外人,只有咱们爷俩。”
朱元璋将酒碗往朱标面前缓缓推了推。
这轻微的动作,有种让人心碎的苍老。
“你来告诉咱。”
“如果是安庆,如果是你的亲妹妹受了那样的委屈……”
“你,这个当大哥的,会不会也像郭年那样,逼着咱,去认那一纸休夫书?!”
这是一道灵魂拷问。
也是一个父亲在向自己最骄傲的儿子,寻求最后的一丝情感认同。
他希望朱标能说“不”。
希望朱标能说“皇家颜面大于一切”。
然而。
朱标迎着父亲的目光。
没有犹豫,没有闪躲。
他异常认真、异常坚定地开口了:
“回父皇。”
“如果受辱的是安庆,儿臣不仅会逼着父皇认下休夫书!”
“儿臣恐怕还会忍不住提刀,去驸马府砍欧阳伦那畜生!”
虽然听朱标这样回答,但朱元璋还是觉得朱标并不会提刀,因为他压根不会使刀!
“父皇,儿臣以前总觉得,天家无私事,为了皇家的体面,受点委屈、忍气吞声是应该的。”
“但郭年点醒了儿臣。”
“如果大明朝的律法,连自己的亲妹妹、连一个无辜的女子都护不住。如果大明的皇子,连替亲人讨回一个堂堂正正公道的勇气都没有,只能靠着休妻遮羞,来粉饰太平……”
“那这大明江山,这皇位,还有何尊严可言?”
“儿臣宁可不要这虚伪的体面,也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明律法,不容践踏;公道人心,不容亵渎!”
朱元璋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儿子。
他忽然发现朱标变了。
变得他都快不认识了。
以前的朱标,温良恭俭,浑身仁义道德。
面对他这个暴君父亲时,总是小心翼翼地当缓冲带,帮他平抑。
可现在。
朱标身上竟长出一股锐气!
这种为了公理不惜掀翻桌的决绝,简直和那个混账如出一辙!
朱元璋又气愤,又欣慰。
气愤的是,自己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竟然在郭年身边待了短短三个月,就被那个疯子给同化了!
甚至现在站在了郭年的立场上,来顶撞他这个老子!
但欣慰的是……
标儿,终于不再只是仁厚了。
王朝初建时,需要杀伐果断的狠帝王来镇压骄兵悍将。
王朝延续时,需要仁厚的君王来休养生息。
可仁厚一旦失去了锋芒。
就容易被手底下的不臣之臣欺骗、架空。
可今天,看着敢为了“法治和公理”毫不退让的朱标,朱元璋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忧,似乎多余了。
现在的标儿。
既有仁君的底色。
又有捍卫规则的觉悟与手段。
更重要的是,标儿的手里,还有郭年这么一把绝世好刀!
以后就算自己不在了,这君臣二人联手,也绝对能把这大明江山,治理得更加繁荣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