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刑场上,刘六跪行向前,那是用膝盖在地上磨啊!
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您说郭大人贪污,说他收了张员外三千两银子!可您知道那银子去哪了吗?”
“那年发大水,浪头比房顶还高!朝廷的拨款一直不下来,眼看堤坝就要垮了,全县几万人都要喂鱼了!”
“是郭大人!他没日没夜守在堤上,实在没办法了才去收的钱!”
“钱一到手,当天晚上就变成了石头填进去了!”
“是啊陛下!”
“郭大人对我们的好远远不止于此啊!”
一个老妇人哭着爬出来,“那年大旱,我儿子快饿死了。郭大人把他仅有的一点口粮都给了我儿子,自己却饿晕在田埂上!这样的官,怎么会是贪官啊!”
“还有我!”
一个断腿的老兵举起手中的拐杖,“我是退伍的老卒,这条腿是给大明丢在战场的!郭大人来了之后,专门给我们这些老兵修了房子,还给我们发米发面!他说,不能让大明的功臣流血又流泪!陛下,您若是杀了他,那就是寒了天下老兵的心啊!”
一个个百姓站出来。
一件件往事被翻开。
每一件事,都是郭年用贪官的名声换来的善政;每一句话,都是百姓用血泪凝成的控诉。
围观的京城百姓们沉默了。
那些手里还拿着烂菜叶子的人,默默地把手背到了身后,脸上满是羞愧。
“原来……是这样?”
“这也太感人了,这哪是贪官,这是活菩萨啊!”
“咱们……是不是骂错人了?”
不知是谁带头,扑通一声跪下了。
紧接着,像是割麦子一样,围观的几千京城百姓,竟然也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请陛下开恩!重审郭大人!”
这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击着午门,也冲击着朱元璋那颗坚硬如铁的心。
詹徽站在监斩台上,早已是冷汗淋漓。
他手里还拿着那支没扔出去的令箭,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城楼,眼神里满是惶恐和询问。
“陛下……这……”
朱标站在朱元璋身后,早已泪流满面。
他看着下面那把遮天蔽日的万民伞,看着那些跪地求情的百姓,心中那团被压抑已久的火,终于烧了起来。
“父皇!”
朱标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您听到了吗?这就是民心啊!民心即天心!郭年或许坏了规矩,但他守住了人心!若是杀了他,这大明朝的脊梁就断了啊!”
“父皇!儿臣求您!为了大明,为了这天下苍生,饶他不死吧!”
朱元璋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寒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也吹乱了他那颗原本坚定的心。
他看着那把丑陋却伟大的万民伞,看着那个在烈日下依然挺直脊梁的年轻人。
他想杀。
真的很想杀!
为了皇权的尊严,为了那不可触碰的底线!
但他知道,这一刀若是真的砍下去,砍断的就不只是郭年的头,而是这大明朝的根基,是他朱元璋标榜的爱民如子的金字招牌!
他输了。
在这场关于人心的博弈中,他输给了一个七品县丞。
“呼——”
良久,朱元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他缓缓闭上眼,松开了紧扣城墙的手。
“罢了……”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既然天降异象,又有万民请命,或许……此案真有蹊跷。”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死死盯着下方的詹徽。
“传朕旨意!”
“暂缓行刑!”
“罪臣郭年、李青山,押回大理寺天牢,候审!”
“着大理寺卿、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三司会审!”
“朕要把这件事查到底!查个水落石出!若他真有冤,朕还他清白;若他还是那个大奸似忠的贪官……”
朱元璋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依然不会放过他!”
这就是帝王的倔强。
他可以退让,但绝不直白地认输。
三司会审,就是他给郭年挖的下一个坑,也是他给自己找的最后一个台阶。
“吾皇圣明——!!!”
刑场上。
欢呼声如雷鸣般响起。
百姓们喜极而泣,互相拥抱。
郭年站在囚车上,看着那把缓缓巨大的万民伞,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
他这条命,终于,还是保住了!
刑场风波后的第三日。
大理寺,正堂。
这一日,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三司会审,这是大明朝除了皇帝亲审之外,规格最高的审判。
平日里只有谋逆大案才有这等待遇,而今天,受审的却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丞——郭年!
朱元璋并没有真的想放过郭年。
那日午门外,万民伞遮天蔽日,逼得这位开国皇帝不得不暂缓行刑。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在他看来,民意是一时的,法度是永恒的。
如果不把郭年的罪坐实了,不把他那套为了救人而枉法的歪理给辩倒了,那大明律的威严何在?皇权的脸面往哪搁?
所以,他设下这局三司会审。
他要在法理上,把郭年彻底钉死在刑场。
“威——武——”
堂上,两排衙役手中的水火棍敲得震天响。
堂上正中。
三把太师椅一字排开。
左边坐的是刑部尚书杨靖。此人面容冷峻,眼神阴鸷,手里那本《大明律》被翻得书角都卷了边。他是朱元璋手下最锋利的刀,信奉重典治国。在他眼里,法就是天,人情就是狗屁。
右边是大理寺卿周祯,神色严肃,正襟危坐。他是典型的循吏,做事一板一眼,绝不越雷池半步。
中间主位上,则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袁泰。他是朱元璋都认同的硬茬子,平日里连皇亲国戚都敢参一本,以铁面无私自居。
而在侧边的太师椅上,吏部尚书詹徽正端着茶盏,那是上好的雨前龙井,但他却喝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是陪审,也是朱元璋的传声筒。
但他的眼睛,时不时瞟向公堂后那扇巨大的屏风。
因为那屏风后面,隐约有个明黄色的影子,那才是真正的审判者——洪武大帝!
“带罪臣郭年!”
袁泰一拍惊堂木,声音洪亮如钟。
郭年被带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