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
句容县界碑。
寒风卷着枯叶在官道上打旋。
一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如同黑色的乌鸦,停在了界碑前。
为首的正是蒋瓛。
他勒住马缰,眯着眼看向前方那块石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大人,到了。”副千户凑上来,低声道,“这就是那个郭年治下的句容县。听说前年大旱,去年又发了大水,死了不少人。”
蒋瓛冷笑一声:“死了不少人?我看未必。”
他指了指前方不远处。
那里有一条刚刚修缮好的官道,路面平整,两旁甚至还栽种了防风的柳树苗。
虽然是冬天,但也能看出这里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刚遭了大灾的地方,哪来这么新的路?哪来这么多树?”
蒋瓛眼神阴鸷,“这郭年,果然是个巨贪!若不是搜刮了足够的民脂民膏,哪来的闲钱粉饰太平?这是做给上面看的政绩啊!”
在蒋瓛的眼里。
郭年一个七品县丞,能把县城治理得比京畿还要光鲜,除了贪污受贿、盘剥百姓,还能有什么解释?
一切不合常理的好,背后都藏着不可告人的恶!
“进城!”
蒋瓛一挥马鞭,“都给我把眼睛擦亮了!”
“这次咱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是来给陛下找杀人刀的!那个郭年在京城不是很硬气吗?我倒要看看,把他的老底扒光了,他还硬不硬得起来!”
“是!”
锦衣卫们齐声应诺,杀气腾腾地冲进了句容县城。
……
县城内。
虽然是隆冬腊月,但今儿个太阳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出乎蒋瓛的意料。
这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萧条和破败。
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开着门。
卖鸡蛋的、纳鞋底的、还有那帮没事干晒太阳的老汉。
虽然没什么大生意,但百姓们脸上并没有那种灾民特有的麻木和绝望。相反,不少人都在忙着修补房屋、清扫积雪,眼里透着……希望?
希望,对于普通百姓而言,那是奢侈的存在!
“哎,我说张老汉,你这都瞅了一上午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咋还没动静呢?”
“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啥!”
“这都去京城好几天了,按理说,早该回来了。”
“依我看呐,你们都瞎心!”
“李秀才,你说说,咋就瞎操心了?”
“咱们当今圣上,那是谁?那是洪武爷!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圣君!他老人家最恨贪官,也最爱咱们百姓。“
”这次把李大人和郭大人叫去京城,我看呐,那是去述职的!那是去领赏的!”
“领赏?”
张老汉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
李秀才搓着手,“郭大人把咱们句容治理得这么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圣上知道了,那是龙颜大悦!说不定啊,直接就把郭大人留在京城,当大官了!”
“啊?留在京城?”
一听这话,王婶急了,篮子差点没拿稳。
“那可不行啊!郭大人要是当了大官不回来了,那咱们咋办?谁来管咱们啊?”
“就是就是!”
在句容县,郭年和李青山的名字,那就是活菩萨。
谁家丢了牛,谁家遭了灾,只要去县衙一哭,这师徒俩准能给你办得妥妥帖帖。哪怕衙门里穷得叮当响,他们借钱也要把事儿给办了。
因此,一听要升官,刚才还盼着好消息的百姓,反而一个个愁眉苦脸起来。
“这要是换个新官来,万一是个贪得无厌的主儿,咱们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不行!等郭大人回来了,咱们得去求求他,让他别走!哪怕咱们每家每户凑钱给他修个生祠,也不能让他走!”
“不过,郭大人在咱句容县也太委屈了,他应该去京城当官。”
“对,京城的俸禄多,不像咱小县城这么穷。”
“秀才,你说道保真不?”
王婶与众人都盯着那个拿着一本书的年轻人。
李秀才思索了一下,斩钉截铁道:“郭大人与李大人肯定是去京城述职了!我有九成把握,他们是要升官了!”
“升官,升官,升官好啊。”
“老张,屠夫,大家伙儿,咱们给郭大人举办个宴席吧,就明儿个!”
“行!我举双手赞同!”
“我也赞同!”
“行!行行!”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言语间全是对郭年的依赖和不舍。
“哼,装神弄鬼。”
蒋瓛听着街道两旁的念叨,冷哼一声。
他翻身下马,把马缰扔给手下,“你们分头去查,去衙门、去富户家里。我去茶馆坐坐,听听这民间的风声。”
蒋瓛换了一身普通行头,走进一家路边茶摊。
茶摊简陋,几张破桌子,围着一群正在歇脚的力夫和老农。
“客官,喝点什么?”
卖茶的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汉,虽然穿得破旧,但围裙却洗得干干净净。
“随便来壶热茶。”
蒋瓛扔下一块碎银子,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老人家,这句容县看着不错啊。听说前两年遭了灾,怎么恢复得这么快?”
老汉还没说话,旁边一个正啃着干粮的力夫先笑了。
“那是!也不看看咱们句容是谁管着的!”
力夫一脸骄傲,“有郭大人在,天塌下来都有高个子顶着!别说遭灾了,就算是天上下刀子,只要郭大人在衙门坐着,咱们心里就踏实!”
蒋瓛眉头一挑。
郭大人?
叫得这么亲热?
“哦?这位郭大人很有名?”
蒋瓛故意装出一副外地人的无知,“我怎么听说,他在京城犯了事,是个贪官啊?听说他收了富商好几千两银子呢!”
砰!
老汉将茶壶重重地顿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
原本还一脸和气的老汉,此刻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喷出了怒火。
“你这外乡人,瞎说什么呢?!”
老汉指着蒋瓛的鼻子骂道,“谁说郭大人是贪官?你把舌头捋直了再说一遍!”
周围的力夫和老农也都停下了动作,一个个眼神不善地盯着蒋瓛,有的甚至摸向了身边的扁担。
蒋瓛心里一惊。
这反应……不对啊!
按照常理,百姓听到贪官被抓,不应该是拍手称快吗?
怎么这群人像是被挖了祖坟一样激动?
“我也是听说的……”
蒋瓛故作镇定,“京城都传遍了,说他贪污受贿,已经被皇上抓进大牢了。”
“放屁!”那个力夫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干粮往地上一摔,“郭大人要是贪官,这世上就没清官了!那三千两银子……那是……”
说到一半,力夫突然哽住了,眼圈红了。
“那是咱们的救命钱啊!”
旁边一个老农接过了话茬,,“去年大水,那浪头有房顶那么高!朝廷的拨款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眼看堤坝就要垮了,全县几万人都要喂鱼了!”
“是郭大人!他没日没夜地守在堤上!”
老农说着说着,老泪纵横,“那堤坝上每一块石头,都是郭大人他们亲自垒的!咱们县里人的命,也是他换来的!”
“就是!”
“郭大人为了修堤,把自己家底都掏空了。”
“他那件官袍,补丁摞补丁,穿了三年都没换过!你说他是贪官?这种贪官,给我来一打!我天天给他磕头!”
茶摊里,一片哭声和骂声。
骂的是蒋瓛编这种生孩子没屁眼的瞎话,哭的是郭年为他们的付出。
蒋瓛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却怎么也喝不下去。
这茶,太烫了。
烫得他心里发慌。
他原本以为会听到百姓对郭年的诅咒和谩骂。
他原本以为能轻松拿到郭年鱼肉乡里的证据。
可现在……
这满城的百姓,竟然都在维护一个贪官?
“收买人心!一定是收买人心!”
蒋瓛在心里拼命地告诉自己,“这郭年手段太高明了!他用三千两银子,收买了全县的民心!此人图谋甚大!若不杀,必成大患!”
这就是酷吏的逻辑。
在他眼里,没有纯粹的善,只有未被揭穿的恶。
百姓越是拥护郭年,在蒋瓛看来,郭年的罪就越重——邀买民心,对抗朝廷,其心可诛!
“哼!”
蒋瓛猛地站起身,不想再听这些愚民的胡言乱语。
“走着瞧吧!等我挖出他藏在床底下的金银财宝,看你们还怎么替他说话!”
他大步走出茶摊,但身后却忽然传来老汉的对他的斥骂:“呸!什么东西!这家伙肯定是妒忌咱们郭大人的小人,我看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蒋瓛脚步一顿,脸色铁青。
他没回头,只是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
然后狠狠地离开。
刚回到县衙门口。
蒋瓛便怒气冲冲地对着手下低吼。
“来人!”
“去把那个贿赂郭年的富商给我抓来!我要亲自审他!”
“我就不信,这钱真的全都填进堤坝里了?只要有一文钱进了郭年的口袋,我就要钉死他!”
蒋瓛站在句容县衙的大堂前,看着那块写着明镜高悬的匾额,眼中闪烁着猎人的寒光。
他要开始……剥皮了。
一层一层剥开郭年的画皮,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