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那是被气的。
那个砚台砸在郭年头上,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来,糊住了郭年的一只眼睛。但他连擦都没擦,依然像根钉子一样杵在那里,死死盯着皇帝。
“逼良为娼……”
朱元璋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
“好,好得很。”
“你说朕给的俸禄少,说朕逼着你们贪。”
“那朕问你,前朝大宋给的俸禄高不高?养廉银子给的足不足?结果呢?养出了一群贪生怕死、只会搜刮民脂民膏的废物!最后把汉人的江山都丢了!”
朱元璋猛地一挥袖子,指着满朝文武,声如雷霆:
“朕给你们的俸禄,虽不能让你们大富大贵,但只要勤俭持家,足够一家老小温饱!是你们自己贪心不足!是你们想要锦衣玉食!想要娇妻美妾!”
“人心不足蛇吞象!”
“这贪欲,是你们骨子里的坏,跟朕的制度有什么关系?!”
这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
不少官员羞愧地低下了头。
确实,大明的俸禄虽然低,但如果真的只想活着,足以养活一家老小,绝不至于饿死!
很多人贪,确实就是为了享受!
朱元璋看到百官的反应,心中冷笑。
他觉得抓住了郭年的痛脚。
“朕用重典,杀贪官,就像是啄木鸟捉虫!”
朱元璋盯着郭年,眼神锐利,“树上长了虫子,就得捉!捉一条少一条,树才能活!朕杀了几万人,就是为了把这大明朝这棵树上的虫子,全都捉干净!”
“啄木鸟?”
郭年忽然笑了。
他顶着满脸的血污,笑得无比讽刺。
“陛下把这严刑峻法,比作啄木鸟捉虫。”
“这比喻,倒是贴切的很。”
“可陛下想过没有——”
郭年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嘶哑却坚定,“啄木鸟既是树医,也是树匪!”
“树匪?”
朱元璋眉头紧锁,“一派胡言!”
郭年转身,看向大殿外那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古树。
“啄木鸟为了捉虫,会用尖嘴不停地啄击树干。若是虫子在表皮,啄几下也就罢了。”
“可若是虫子在树心呢?”
“它会把树皮啄烂,把树干啄空!”
“为了一只虫子,它能把整个大树啄得千疮百孔,而在所不惜。”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执着于除恶务尽,结果就只能是留下一地狼藉!”
郭年猛地转过身,尖锐的目光扫过那些低着头的官员。
“陛下看看这满朝文武!看看这大明的官场!”
“自空印案、郭桓案以来,陛下杀得人头滚滚,几万颗脑袋落地!确实,虫子是杀了不少。”
“但结果呢?”
郭年指着一个身穿绿袍的官员,大声问道:
“这位大人,您去年经手的案卷,可敢有一字错漏?”
那官员吓得浑身一颤,扑通一声朝朱元璋跪下:“陛下,微臣……微臣不敢!微臣哪怕熬夜呕血,也不敢错一个字。”
“为什么如此胆小细微?”
还不待那官员回答,郭年便替他做了回答,“是生怕被定欺君之罪!”
郭年转回身,看着朱元璋。
“现在的官场。”
“人人自危,如履薄冰!”
“官员们怕的不是做不好事,怕的是做错了事被剥皮实草!”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
“不做,就无错!”
“为了保命,大家只能当个磕头虫,当个应声虫!谁还敢真正去为百姓办事?谁还敢去修桥铺路?万一账目对不上,万一出了岔子,那就是掉脑袋的大罪!”
“陛下!”
郭年大声疾呼,宛如杜鹃泣血悲鸣。
“您是用重典杀了贪官,可您也杀死了官员们做事的胆子!杀死了他们为国为民的心!”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您把树干都啄空了,这大明朝这棵树,还能经得起几场风雨?!”
郭年这番话,绝非反对肃理贪官。
恰恰相反。
郭年为何要贪墨银两修堤?
就是因为朝廷拨发的银两几乎没落到他的手中。手中无钱,才不得不受贿!
他反对的,是朱元璋的除恶务尽!
理想是好的,但现实做不到!
这就是所谓的边际效应。
你想要大力整治贪官,举双手双脚支持!
但除掉绝大部分的主贪、大贪之后,再想要铲除剩余的零星小贪官,将会极难。
会花费上百倍的精力,不一定能收获百分之一的效益。
甚至会使官员们人人自危,不敢高语。
使一个能吏变得畏手畏脚、素位尸餐!
“除恶务尽,物极必反!”
毕竟。
海瑞之流的人物。
整个华夏历史上下才有几个?
屈指可数!
才能、清白、权力,本就是不可能共存的三角关系!
而且,朝中出一千个贪官,也难出一个清官。
他的老师李青山,绝对不能冤死!
哪怕,要与朱元璋作对!
哪怕,要以命证道!
郭年已经不在乎为不为官了,他已经对大明朝堂心死了。
他想要做的,只是救出恩师!
全场官员哑口无言。
如果是之前的水车论只是让他们感到心酸,那这啄木鸟论简直就是说到了他们的骨髓里!
这几年来,大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啊!
稍微一点小错,甚至只是字写错了,都可能被牵连进大案里掉脑袋!
谁还想干活?
谁还敢干活?
大家每天上朝,想的不是怎么治国,而是今天能不能活着回家!
太子朱标站在一旁,身子微微颤抖。
他看着郭年。
眼中的震撼已经无以复加。
这些话,他想过,甚至隐约跟父皇提过。
但他不敢说得这么透,这么狠!
父皇一直觉得重典治世是金科玉律,可郭年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其中的弊端——把树给毁了!
“你……”
朱元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他看着底下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
那些人,曾经也是意气风发的读书人,曾经也是想做一番事业的能臣干吏。
可现在,他们跪在那里瑟瑟发抖,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的
狗!!!
难道……朕真的错了吗?
朕想给百姓一个清明的天下,难道真的把这大明的根基给毁了吗?
不!
不可能!
朕可是天子!
朕怎么会错!
一定是这刁民在妖言惑众!
“巧舌如簧!”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强行压下心头那一丝慌乱。
“说一千道一万。”
“你还是在为你的贪污找借口!”
“你说你是为了做事才贪,你说你是为了百姓才贪。”
“好!那朕就问你!”
朱元璋死死盯着郭年,眼神重新变得冷酷如铁。
“你贪的那三千两银子,现在何处?”
“若是拿不出证据,若是这钱进了你自家的腰包……”
“朕不管你是啄木鸟还是烂树根,朕都要把你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