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园酒楼的雅间内,酒香与炭火的热气交织在一起,却驱不散众人心头那层厚重的阴霾与即将爆发的亢奋。
“沈璃,你这次回来,动静闹得不小。”张维扬给沈璃的杯中添满酒,目光深邃,“鬼市易主,南疆称帝,这京城的地下世界,如今怕是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先报上你的名号。”
沈璃轻轻晃动着酒杯,猩红的酒液挂在杯壁上,宛如鲜血。“树大招风,我自然知道。但萧凛的风,比我更大。他以为他在暗,我在明,却不知,我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布下了天罗地网。”
“天罗地网?”李奎勇是个急性子,忍不住追问,“沈璃,你就别卖关子了。萧凛那老狐狸,手眼通天,京郊大营的三万精兵,还有他暗中豢养的死士,可不是吃素的。咱们手里这点人,怎么跟他斗?”
“奎勇哥说得对。”刘文慧也忧心忡忡,“我们虽然都是从陕北回来的,但如今各有各的营生,各有各的牵挂。真要动起手来,怕是难以形成合力。”
“合力,从来不是靠人多。”沈璃放下酒杯,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影七,“影七,把东西拿出来。”
影七面无表情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轻轻放在桌上。
张维扬解开黑布,里面竟是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地图上绘制着京城及其周边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笔触精细,甚至标注了许多连官方舆图都未曾记载的隐秘地道和水路。
“这是……”冯文俊是几人中最为博学的,他一眼就看出这地图的不凡之处,“前朝内府舆图?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这并非前朝之物。”沈璃解释道,“这是鬼市历代坊主传承下来的‘鬼市图’。上面不仅标注了鬼市的所有出入口和暗道,更重要的是,它还记录了京城地下错综复杂的排水系统和前朝遗留的密道。这些地方,连萧凛的锦衣卫都不一定清楚。”
“你的意思是……”秦岭若有所思,“我们要利用这些地道,打他个措手不及?”
“正是。”沈璃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摄政王府位置轻轻一点,“萧凛的摄政王府看似固若金汤,实则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的水源,取自玉泉山,通过一条地下暗河引入府中。这条暗河,在鬼市图上,有一个代号——‘龙须沟’。”
“龙须沟?”李奎勇挠了挠头,“听着像是个臭水沟。”
“它曾经是。”沈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经过鬼市能工巧匠的改造,如今它已经成了一条可以直通摄政王府内库的隐秘通道。萧凛做梦也想不到,他引以为傲的王府,早就被人从底下掏空了。”
“妙啊!”张维扬抚掌大笑,“沈璃,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等机密,你都能打探到?”
“不是我打探到的。”沈璃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是花爷告诉我的。他虽然把鬼市交给了我,但他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他帮我,是因为他也想看到萧凛倒台。”
“花满楼……”冯文俊沉吟道,“此人亦正亦邪,深不可测。他肯帮你,恐怕不只是想看到萧凛倒台那么简单。”
“他想要什么,我不关心。”沈璃的语气冷了下来,“我只关心,如何把萧凛拉下马。这张地图,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你说,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李奎勇拍着胸脯保证道。
“奎勇哥,你的‘奎字营’虽然解散了,但那些老兄弟,应该还都在京城吧?”沈璃问道。
“那是自然。”李奎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都是些过命的交情,只要我一声招呼,随时都能拉出来几百号人。”
“好。我不需要他们去拼命,只需要他们帮我做一件事——盯梢。”沈璃从袖中掏出几张纸条,分别递给众人,“这是萧凛手下几个重要心腹的住址和日常活动规律。我要你们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们,一举一动,都要向我汇报。”
“明白。”李奎勇收起纸条,郑重地点了点头。
“文俊,你和卫红在太医院和翰林院都有人脉。”沈璃转向冯文俊,“我要你们帮我搜集萧凛这些年来的罪证。尤其是他和北狄勾结,意图谋反的证据。这些东西,平时藏在暗处是废纸,一旦到了关键时刻,就是催命的符咒。”
“这个交给我。”冯文俊推了推眼镜,“我有个学生,如今在吏部当差,专门负责整理历年卷宗。只要萧凛有过往的把柄,我一定能给他挖出来。”
“文慧,晓娟。”沈璃看向刘文慧和周晓娟,“你们是新科进士,虽然官职不高,但在士林中也算有了名声。我要你们利用这层身份,在文人墨客中散播一些关于萧凛的流言。不用是真的,只要能让他的名声臭了,就是胜利。”
“流言蜚语,杀人不见血。”刘文慧心领神会,“这个我们擅长。”
“维扬。”最后,沈璃的目光落在了张维扬身上,“你是我们当中,唯一在军中还有职务的人。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千户,但你手中的兵权,却是我们最后的底牌。”
“我明白。”张维扬的表情严肃起来,“京郊大营的防务,我虽然插不上手,但城内的九门提督衙门,我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兄弟。一旦事起,我可以想办法控制住几个关键的城门,为我们争取时间。”
“很好。”沈璃满意地点了点头,“大家的分工很明确。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现在就推翻萧凛,而是要让他自乱阵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等他失去了朝廷和民心的支持,我们再给他致命一击。”
“那……女帝那边呢?”秦岭突然问道,“你如今是南疆女帝,这个身份,打算怎么用?”
沈璃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女帝这个身份,是我在南疆的护身符,也是我在京城的靶子。”她缓缓说道,“萧凛知道我的身份,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利用这一点,给我扣上‘南疆妖女,意图颠覆中原’的帽子。所以,在时机成熟之前,这个身份,不能轻易暴露。”
“可你今天在曲园酒楼现身,岂不是已经……”周晓娟有些不解。
“我今天戴了面具。”沈璃淡淡道,“而且,在座的都是自己人。萧凛的耳目,还伸不到这里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影七突然开口了。
“有人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惊雷,让雅间内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多少人?”张维扬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三个。高手。”影七的耳朵微微动了动,“脚步声很轻,气息绵长,应该是练家子。”
“从哪边来的?”沈璃冷静地问道。
“楼下,正在上楼。”影七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是熟人。”
“熟人?”
“赵无极。”影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还有两个,是他的贴身护卫,‘黑白双煞’。”
“赵无极?!”李奎勇脸色一变,“这老狗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看来,我们的行踪还是暴露了。”沈璃并不意外,“萧凛的鼻子,比我们想象的要灵。”
“怎么办?动手吗?”张维扬看向沈璃。
“不。”沈璃摇了摇头,“这里人多眼杂,不能动手。而且,我们现在还不能和萧凛彻底撕破脸。”
“那难道就这么让他上来?”刘文慧有些着急。
“当然不是。”沈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影七,你从后门走,带着地图先回去。我和维扬他们留下,会会这位赵统领。”
“你一个人……”影七有些担心。
“放心,这里是京城,不是鬼市。”沈璃自信地笑了笑,“赵无极不敢在这里乱来。而且,我还有张底牌没亮出来呢。”
影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从后窗跃了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维扬,奎勇哥,你们也先躲起来。”沈璃迅速安排道,“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那你怎么办?”张维扬不放心。
“我自有分寸。”沈璃整理了一下衣衫,重新戴上那张银色面具,“我倒要看看,赵无极这只老狗,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众人虽然担心,但也知道沈璃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们只好按照沈璃的吩咐,躲进了雅间旁边的隔间里。
片刻之后,雅间的门被“砰”的一声踹开。
赵无极带着两个黑衣大汉,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沈璃!果然在这里!”
赵无极一眼就看到了独自坐在桌边的沈璃,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赵统领,好大的火气啊。”沈璃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少装蒜!”赵无极冷笑一声,“沈璃,你一个钦犯,竟敢在京城公然露面,还聚众密谋,意图不轨。今日,本统领就替王爷拿下你!”
“拿下我?”沈璃轻笑一声,“赵统领,说话可是要讲证据的。我不过是和几个朋友在此饮酒叙旧,何来聚众密谋一说?”
“哼!你以为本统领不知道你们刚才在干什么?”赵无极一挥手,“给我搜!”
两个黑衣大汉立刻开始在雅间内翻箱倒柜。
“住手!”沈璃厉声喝道,“这里可是曲园酒楼,你们锦衣卫就这么无法无天吗?”
“无法无天?”赵无极走到沈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这京城,王爷的话,就是天!本统领奉王爷之命行事,谁敢阻拦?”
“是吗?”沈璃突然站起身,与赵无极四目相对,“那如果我说,我今日是奉了花爷之命,在此等候赵统领呢?”
“花爷?”赵无极的脸色微微一变,“花满楼?他什么意思?”
“花爷说,赵统领最近辛苦了,特意让我准备了一份薄礼,送给统领。”沈璃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放在桌上,“还请统领笑纳。”
赵无极看着那个锦盒,心中充满了疑虑。他和花满楼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甚至还有些过节。花满楼怎么会无缘无故地送他礼物?
“这是什么?”赵无极没有去碰那个锦盒。
“统领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沈璃神秘地笑了笑。
赵无极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抵不过心中的好奇,伸手打开了锦盒。
锦盒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琉璃珠。
“琉璃珠?”赵无极皱起眉头,“花满楼就送这个?”
“统领再仔细看看。”沈璃提醒道。
赵无极拿起琉璃珠,凑近一看,只见珠子的内部,竟然封印着一缕黑色的烟雾。那烟雾如同活物般在珠子内翻滚,散发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这是……”赵无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蚀骨烟’?!”
“统领果然识货。”沈璃淡淡道,“这枚‘蚀骨烟’,是南疆的奇毒,见血封喉。花爷说,若是统领执意要与他为敌,他不介意让统领尝尝这蚀骨的滋味。”
赵无极的手猛地一抖,琉璃珠差点掉在地上。
他当然知道“蚀骨烟”的厉害。当年他在南疆执行任务时,就曾亲眼见过一个中了此毒的士兵,在短短一刻钟内,全身血肉化为脓水,只剩下一副白骨。
“花满楼……他竟敢威胁本统领?!”赵无极又惊又怒。
“威胁?”沈璃摇了摇头,“花爷只是想让统领明白一个道理——做人,要懂得适可而止。有些事,不是统领能管得了的。”
赵无极死死地盯着沈璃,心中天人交战。
他知道,今天若是强行带走沈璃,必然会得罪花满楼。花满楼虽然不问世事,但他的实力,却是整个京城都公认的。连王爷都要忌惮他三分,自己又何必去触这个霉头?
“好!好一个花满楼!”赵无极咬牙切齿地说道,“今日之事,本统领记下了!沈璃,你最好祈祷,永远都别落在本统领手里!”
说完,他一把将锦盒揣进怀里,带着两个手下,转身怒气冲冲地离开了雅间。
看着赵无极的背影消失,沈璃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出来吧。”她对着隔间喊道。
张维扬等人立刻走了出来,个个都捏了一把冷汗。
“沈璃,你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李奎勇拍着胸口,“那‘蚀骨烟’,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假的。”沈璃拿起桌上的琉璃珠,轻轻晃了晃,“不过是一般的迷药,我特意做成了‘蚀骨烟’的样子。赵无极这人,虽然凶狠,但生性多疑。他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妙啊!”张维扬赞叹道,“沈璃,你这心理战,玩得真是出神入化。”
“这只是权宜之计。”沈璃叹了口气,“赵无极虽然走了,但他一定会把今天的事告诉萧凛。萧凛不是赵无极,他不会轻易被吓住。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刘文慧问道。
“按计划行事。”沈璃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萧凛越是想抓我,就越会露出马脚。我们就利用这一点,给他设一个更大的局。”
“什么局?”
“一个让他不得不跳的局。”沈璃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按照惯例,摄政王府会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邀请京城的文武百官参加。我要你们,都去参加这场宴会。”
“我们都去?”张维扬有些惊讶,“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沈璃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萧凛以为我们会躲着他,他却想不到,我们会主动送上门去。文俊,你和卫红,利用你们在翰林院和太医院的关系,弄到两张请柬。奎勇哥,你和维扬,想办法混进王府的护卫队。文慧,晓娟,你们就跟着各自的长辈,以宾客的身份进去。”
“那我们进去做什么?”李奎勇问道。
“找机会,把萧凛的罪证,散布出去。”沈璃沉声道,“我要让这场宴会,变成他的批斗大会。”
“这……能行吗?”众人都有些怀疑。
“能不能行,就看我们接下来的配合了。”沈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张维扬,“这是‘千里传音粉’。只要将粉末撒在目标身上,在一定范围内,就能清晰地听到他说的话。你们进去之后,想办法把这个撒在萧凛和他的心腹身上。”
“明白了。”张维扬接过瓷瓶,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好。”沈璃满意地点了点头,“记住,明天,是我们反击的第一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必胜的决心。
夜深了,曲园酒楼的灯火渐渐熄灭。
沈璃独自一人走在回鬼市的路上,寒风卷着雪花,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但她的心,却是一片火热。
她知道,明天,将是一场硬仗。
但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的身后,有影七,有张维扬,有李奎勇,有冯文俊,有刘文慧,有周晓娟,还有整个鬼市和南疆的力量。
萧凛,你的末日,到了。
风雪夜,归途长。
一场决定京城命运的风暴,即将在明天,拉开序幕。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