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堂的后院,马厩旁。
风雪如狂兽般撕扯着天地,但铁血堂的演武场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百余名身穿黑衣、背负长刀的汉子正在集结。他们大多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狠,那是只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赵铁站在高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奏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悲壮的决绝。
“兄弟们!雷将军走了!朝廷那帮狗娘养的,不想让将军安息,还要污蔑他是叛徒!”
赵铁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响,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个汉子的心口。
“但今天,镇北王萧凛,给将军写了奏折!他承认将军是英雄!承认咱们北境的兄弟没有白死!”
台下,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但是!”赵铁猛地举起手中的奏折,“崔元那老狗带着禁军就在外面,不死血族那群畜生也在暗处盯着。他们想要这份奏折,想要把将军的骨灰撒在乱葬岗!”
“给吗?!”赵铁怒吼。
“不给!”
“杀!杀!杀!”
百余名汉子齐声咆哮,声浪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好!有种!”赵铁眼中闪过一丝泪光,“雷将军说过,北境的爷们,骨头是硬的,血是热的!今天,咱们就用这腔热血,护送将军最后一程!去黑风口!让将军看着咱们怎么把这群杂碎杀回去!”
“誓死护送将军!”
“誓死护送将军!”
沈璃站在一旁,看着这群热血沸腾的汉子,眼眶湿润。她转头看向唐缺。
唐缺正靠在马槽边,手里把玩着一把飞刀,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神却异常凝重。
“沈大小姐,看来咱们今天是真的要玩命了。”唐缺耸了耸肩,“唐门虽然有钱,但这送命的买卖,可是头一回接。”
“唐公子,若是怕了,现在走还来得及。”沈璃轻声道。
“怕?”唐缺嗤笑一声,收起飞刀,“我唐缺这辈子,除了怕我师父,还没怕过谁。再说了,那三百两银子你还没还呢,我怎么能让你死在这儿?”
沈璃破涕为笑。
“走吧。”赵铁走了过来,牵过两匹黑马,“沈姑娘,你和唐公子骑这匹马,跟在中间。我带兄弟们冲在前面。”
“赵堂主,小心。”沈璃郑重地说道。
“放心。”赵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群狗杂种,还奈何不了老子!”
“轰!”
一声巨响,铁血堂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早已埋伏在外的禁军如潮水般涌入。为首一人,正是礼部侍郎崔元。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穿紫色官服,脸上带着得意的狞笑。
“赵铁!你果然在这里!”崔元挥了挥手,“给我杀!一个不留!”
“杀!”
三百名禁军挥舞着刀剑,冲进了演武场。
“兄弟们!杀!”赵铁怒吼一声,率先冲了出去。他手中的狼牙棒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一名禁军的胸口。
“砰!”
那名禁军连人带甲被砸飞出去,胸骨尽碎。
铁血堂的汉子们紧随其后,与禁军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鲜血飞溅,瞬间染红了雪地。
“唐缺,掩护沈璃!”赵铁大喊道。
“收到!”
唐缺吹了一声口哨,身形如鬼魅般跃起。他双手连扬,数十把飞刀如流星般射出。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禁军咽喉中箭,捂着脖子倒下。
“沈璃,走!”唐缺一把拉住沈璃的手,将她扶上马背,随后翻身坐在她身后,策马向大门冲去。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崔元大喊道,“谁杀了那个女人,赏银千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数十名禁军立刻调转马头,向沈璃和唐缺追来。
“哼,不知死活。”唐缺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粉末撒向空中。
“轰!”
粉末遇到空气,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形成一道火墙,挡住了追兵的去路。
“啊!我的眼睛!”
“火!着火了!”
追兵们被火墙挡住,乱作一团。
“好机会!冲出去!”赵铁见状,挥舞着狼牙棒,硬生生在禁军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杀!杀!杀!”
铁血堂的汉子们紧随其后,护送着沈璃和唐缺冲出了铁血堂。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冲出大门,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时,异变突生。
“嗖!嗖!嗖!”
数支漆黑的弩箭从暗处射来,箭速极快,带着刺耳的破空声。
“小心!”唐缺瞳孔骤缩,猛地一拉缰绳,马匹受惊,向旁边一跃。
“噗!”
一支弩箭擦着沈璃的肩膀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是不死血族!”赵铁脸色一变,“他们在暗处埋伏!”
只见街道两旁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名身穿黑袍、戴着青铜面具的杀手。他们手中的连弩不断发射,每一箭都直指要害。
“该死!”唐缺骂了一句,“这群老鼠,藏得真深。”
“赵堂主,分头走!”沈璃大喊道,“你带兄弟们去黑风口,我和唐公子引开他们!”
“不行!”赵铁怒吼,“沈姑娘,你是将军的故人,我不能丢下你!”
“这是命令!”沈璃的声音陡然拔高,“雷将军把铁血堂交给你,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送死的!你必须把奏折带到黑风口!那是将军最后的尊严!”
赵铁愣住了。
他看着沈璃坚定的眼神,咬了咬牙。
“好!沈姑娘,保重!”赵铁大吼一声,“兄弟们!跟我走!去黑风口!”
铁血堂的汉子们立刻分成两拨,一拨跟着赵铁向城南冲去,另一拨则留下来断后,阻挡禁军。
“想走?没那么容易!”
崔元见状,大喊道,“不死血族的朋友,拦住赵铁!那个女人,交给我!”
“遵命。”
屋顶上,一名黑袍人冷冷地应了一声,随后挥了挥手。
数十名不死血族杀手立刻跃下屋顶,向赵铁追去。
“沈璃,我们也得走了。”唐缺看着越来越近的不死血族,沉声道,“这群人不好对付,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去哪里?”沈璃问。
“跟我来!”
唐缺一勒缰绳,策马向城西的一条小巷冲去。
“追!”
不死血族杀手见状,立刻分出一部分人,向沈璃和唐缺追去。
小巷狭窄,只能容一匹马通过。
唐缺策马狂奔,沈璃紧紧抱着他的腰,生怕掉下去。
“砰!砰!砰!”
弩箭不断射在墙壁上,火星四溅。
“前面没路了!”沈璃惊呼。
只见前方是一堵高墙,挡住了去路。
“坐稳了!”
唐缺大喝一声,猛地一拉缰绳,马匹长嘶一声,竟然人立而起,前蹄搭在墙头上,随后奋力一跃。
“呼!”
马匹带着两人,竟然真的跃过了高墙。
“好马!”唐缺赞了一句,“这可是雷将军生前最爱的‘追风’,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刚刚落地,身后便传来一声惨叫。
原来是一匹追兵的马没能跃过墙头,摔倒在地,将骑手甩了出去。
“别停!继续跑!”唐缺不敢大意,策马继续向前冲。
片刻后,两人来到了一座破庙前。
“到了。”唐缺勒住缰绳,“这里是‘破山庙’,以前是雷将军练兵的地方,后来废弃了。里面有个密道,可以通往黑风口。”
两人下马,牵着马走进破庙。
破庙内,蛛网密布,灰尘满地。正中央供奉着一尊断了头的关公像,显得格外阴森。
唐缺走到关公像前,用力一推。
“轰隆隆!”
关公像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进去吧。”唐缺说道。
两人牵着马,走进密道。
密道内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到了。”唐缺松了口气,“前面就是黑风口的后山。”
两人走出密道,来到一片树林中。
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黑风口的城墙。
城墙上,那面“雷”字大旗依旧在风中飘扬,只是此刻,城下却聚集了密密麻麻的军队。
“那是……”沈璃脸色一变。
只见城下,赵铁带着铁血堂的兄弟们,正被数千名禁军和不死血族包围。
“赵堂主!”沈璃惊呼。
“看来崔元早就在这里埋伏了重兵。”唐缺沉声道,“他是想在这里,把赵铁和雷将军的骨灰,一网打尽。”
“不行!我们要去救他们!”沈璃转身就要冲出去。
“别冲动!”唐缺一把拉住她,“我们这点人,冲出去就是送死。我们得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唐缺看着城下的局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沈璃,你会造火药,对吧?”
“对。”
“那你能造出那种……能炸死很多人的火药吗?”唐缺指了指城下的军队。
沈璃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能。”沈璃点了点头,“但我需要材料。”
“材料我有。”唐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我在铁血堂顺的,雷将军生前留下的所有火药原料。”
沈璃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有硝石、硫磺、木炭,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粉末。
“好。”沈璃深吸一口气,“给我半个时辰,我就能造出‘雷火弹’。”
“半个时辰?”唐缺皱了皱眉,“赵铁他们撑不了那么久。”
“那就拖延时间。”沈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唐公子,你帮我引开那些不死血族,我去造火药。”
“好。”唐缺点了点头,“你自己小心。”
说完,唐缺身形一闪,向城下冲去。
“喂!那边的狗腿子们!看这里!”
唐缺站在高处,大声喊道。
“谁?!”
崔元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正站在山崖上,手里拿着一把飞刀。
“我是来送死的!”唐缺大笑一声,将飞刀掷出。
“嗖!”
飞刀精准地射中了一名禁军将领的咽喉。
“找死!”崔元大怒,“不死血族,去杀了他!”
数十名不死血族杀手立刻向山崖冲去。
“沈璃,就看你的了。”唐缺看着冲上来的杀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树林中。
山崖下,沈璃正在紧张地调配火药。
她的手指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但她依旧一丝不苟地按照雷震留下的配方,将各种原料混合在一起。
“硝石三两,硫磺一两,木炭五钱……”
沈璃嘴里念念有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片刻后,她终于将火药调配完毕,装入几个陶罐中,用布条塞紧瓶口。
“好了。”沈璃深吸一口气,抱起陶罐,向城下走去。
此时,赵铁和铁血堂的兄弟们已经陷入了绝境。
他们身上都受了伤,鲜血染红了雪地。但他们依旧死死地护着那坛骨灰,没有一个人后退。
“赵铁!投降吧!”崔元大喊道,“交出骨灰和奏折,我可以留你们全尸!”
“呸!”赵铁吐了一口血水,“做梦!雷将军的骨灰,你们碰一下试试!”
“敬酒不吃吃罚酒!”崔元冷笑一声,“放箭!”
数千名禁军立刻拉弓搭箭,对准了铁血堂的汉子们。
“兄弟们!下辈子,还跟雷将军!”赵铁大吼一声,闭上了眼睛。
“嗖!嗖!嗖!”
箭雨如蝗虫般射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颗陶罐突然从空中落下,砸在禁军中间。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而起。
数百名禁军瞬间被炸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什么?!”崔元大惊失色,“这是什么东西?!”
“雷火弹!”
沈璃的声音从山崖上传来。
只见她站在山崖上,手里拿着火折子,冷冷地看着崔元。
“崔元!这是雷将军留给你们的礼物!喜欢吗?!”
“沈璃!”崔元咬牙切齿,“你竟敢反抗朝廷!”
“朝廷?”沈璃冷笑一声,“雷将军为朝廷守了三年黑风口,最后却落得个叛徒的罪名。这样的朝廷,不保也罢!”
说着,沈璃又扔出几颗陶罐。
“轰!轰!轰!”
爆炸声再次响起,禁军的阵型大乱。
“兄弟们!冲啊!”赵铁见状,大吼一声,“杀出去!”
铁血堂的汉子们趁机突围,向黑风口的城门冲去。
“拦住他们!”崔元气急败坏地大喊道。
但不死血族也被爆炸声吓住了,一时之间,竟不敢上前。
“沈璃!快走!”
唐缺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沈璃身边,“不死血族反应过来就麻烦了!”
“好!”
沈璃点了点头,跟着唐缺向黑风口的城门跑去。
此时,赵铁已经带着兄弟们冲到了城门下。
“开门!快开门!”赵铁大喊道。
城门上的守军看到是赵铁,连忙打开城门。
“快!快!”
铁血堂的汉子们冲进城门,随后迅速关上城门。
“沈璃!唐公子!”赵铁看到两人,大喜过望。
“快!去帅府!”沈璃说道,“我们要在那里,为雷将军举行祭奠仪式!”
黑风口帅府,虽然被烧毁了大半,但正厅还在。
赵铁命人在正厅前搭起了一座祭台,将雷震的骨灰坛放在正中央。
“雷将军!”
赵铁跪在祭台前,泪流满面,“末将无能,让您受委屈了!但今天,末将终于把您带回了黑风口!这里,是您战斗过的地方,是您最想守护的地方!您安息吧!”
铁血堂的汉子们也纷纷跪下,泣不成声。
沈璃站在祭台前,看着那坛骨灰,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雷震,你看到了吗?”她轻声说道,“你守护的百姓,没有忘记你。你守护的黑风口,依旧在风中屹立。你……可以安息了。”
此时,城外,崔元看着紧闭的城门,气得咬牙切齿。
“该死!该死!”他狠狠地抽了一鞭子,“给我攻城!一定要把那个女人抓出来!”
“大人,不可!”
一名将领连忙劝阻道,“黑风口城高池深,易守难攻。而且,萧凛的援军随时可能赶到。我们还是先回幽州,向太后请示吧。”
崔元咬了咬牙,最终只能无奈地挥了挥手。
“撤!”
禁军和不死血族缓缓撤退,消失在风雪中。
帅府内,祭奠仪式还在继续。
沈璃从怀里掏出那份奏折,放在祭台上。
“雷震,这是萧凛为你写的奏折。”她轻声说道,“他说,你是英雄。他说,北境的百姓,不会忘记你。”
“赵堂主。”沈璃转头看向赵铁,“这份奏折,就交给你了。等萧王爷来了,你把它交给他。”
“沈姑娘,那你呢?”赵铁问。
“我要回江南了。”沈璃看着远方,“雷震说,江南有最美的花,最烈的酒。我要去那里,替他看看。”
“沈姑娘,保重。”赵铁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保重。”
沈璃最后看了一眼那坛骨灰,转身向门外走去。
唐缺牵着一匹马,在门口等她。
“走吧。”唐缺说道,“我送你。”
“谢谢。”沈璃翻身上马。
两人策马向城南驰去。
风雪依旧在呼啸,但沈璃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知道,雷震没有死。他活在这黑风口的风雪中,活在这北境百姓的心中。
而她,将带着他的梦,去江南,看最美的花,喝最烈的酒。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