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残阳如血,铁马冰河
雪原上的风终于停了。
残阳如血,将这片苍茫的白色大地染成了一片凄厉的赭红。
沈璃赶着马车,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心跳声,那是这死寂天地间唯一的生机。
影七靠在车厢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呼吸尚存。沈璃用尽了身上所有的金疮药,又撕了自己的裙摆,才勉强止住了他背上那致命的一刀。
那具傀儡的长刀淬了毒,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水……”影七忽然发出微弱的声音。
沈璃猛地勒住缰绳,几乎是跌进车厢里的。她颤抖着手,拿起水囊,将水送到影七唇边。
影七勉强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他染血的衣襟。他费力地睁开眼,看着沈璃红肿的双眼,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别哭……丑死了。”
沈璃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握住影七冰凉的手,哽咽道:“你才丑,你全家都丑。”
影七轻笑了一声,随即牵动了伤口,眉头紧紧皱起。
“沈璃。”
“我在。”
“前面……是黑风口了。”影七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过了黑风口,就是幽州地界。那里……有萧凛的人。”
沈璃点了点头。她知道,黑风口是北境通往内地的咽喉要道,也是雷震用命守了三年的地方。
“我们要进去吗?”沈璃问,“那些追杀我们的人,可能就在附近。”
“进。”影七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黑风口有驻军,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而且……我们需要补给,我的伤,撑不到回江南。”
沈璃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她知道影七说得对。她虽然懂火药,但她只是个弱女子,在这茫茫雪原上,没有影七,她走不出百里。
“好,我们进黑风口。”
沈璃重新坐回车辕,策动骏马。马车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向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关隘驶去。
黑风口,这座在风雪中屹立了百年的雄关,此刻显得格外肃穆。
城墙上,旌旗猎猎,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雷”字。那是雷震的旗帜。即便他已身死,这面旗帜依旧在风中飘扬,像是在诉说着某种不屈的意志。
城门下,一队士兵正在盘查过往的商旅。他们穿着破旧的棉甲,脸上带着北境特有的风霜之色,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看到马车驶来,一名什长模样的人上前拦住了去路。
“站住!黑风口戒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沈璃掀开车帘,露出一张满是尘土却依旧清丽的脸庞。
“我们要进城求医。”沈璃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夫君受了重伤。”
什长皱了皱眉,目光落在车厢里昏迷不醒的影七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同情。
“求医?城里的大夫都去前线了,现在只有军医。而且……”什长顿了顿,压低声音,“最近城里不太平,听说上面派了钦差来,正在查雷将军的旧部。你们若是外人,最好绕道走。”
“钦差?”沈璃心头一跳,“什么钦差?”
“听说是礼部的,来……来接收雷将军的遗物。”什长叹了口气,“雷将军刚走,朝廷就来摘桃子了。呸!一群没良心的东西!”
沈璃的手紧紧抓住了车帘。
礼部?接收遗物?
雷震尸骨未寒,朝廷就来抢东西了?
“我们要进去。”沈璃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我们不是外人。我是雷将军的故人,来送他最后一程。”
什长愣了一下,看着沈璃眼中的寒光,不知为何,竟不敢阻拦。
“既是雷将军的故人……那便进去吧。”什长挥了挥手,“不过要小心,城里现在到处都是锦衣卫的人。”
马车缓缓驶入黑风口。
城门内,街道萧条,店铺大多关了门。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不敢多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沈璃按照影七的指示,将马车停在了一家名为“归云客栈”的偏僻小店里。
客栈的老板是个独眼老头,看到沈璃和影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把他们安排在了最里面的院子。
“客官,热水在后厨,自己烧。”老头扔下一把钥匙,转身就走,“记住,天黑之后,别出门。”
沈璃点了点头,扶着影七进了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沈璃将影七安顿在床上,又去烧了热水。
当她端着热水回来时,影七已经醒了。
“沈璃。”影七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沾血的册子,“把门关上。”
沈璃依言关上门,走到床边。
“怎么了?”
“我们被包围了。”影七的声音很冷,“从进城开始,就有三拨人盯着我们。”
沈璃一惊:“三拨?”
“一拨是朝廷的锦衣卫,穿飞鱼服,佩绣春刀,藏在客栈对面的茶楼里。”影七淡淡道,“一拨是不死血族的余孽,身上有血腥味,躲在马厩里。还有一拨……”
影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还有一拨是什么人?”沈璃追问。
“不知道。”影七摇了摇头,“他们隐藏得很好,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杀气比锦衣卫和不死血族都要强。而且……他们用的不是刀,是弩。”
“弩?”沈璃皱眉,“那是军中的制式武器。”
“没错。”影七冷笑一声,“看来,萧凛的人也到了。”
沈璃的心沉了下去。
锦衣卫代表朝廷,不死血族代表杀手,军队代表萧凛。
三方势力,齐聚黑风口。
为了什么?
为了这本册子?还是为了雷震留下的火药配方?
“沈璃。”影七忽然握住她的手,“听着,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守住这个房间。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沈璃反握住他的手,“你伤成这样,怎么引开他们?要去一起去!”
影七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沈璃,你听我说。”影七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本册子,是雷震用命换来的。如果落在朝廷手里,他们会用它来制造更多的杀人武器,去对付像雷震这样的忠良。如果落在不死血族手里,他们会用它来屠杀百姓。如果落在萧凛手里……”
影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萧凛是个聪明人,但他也是个政客。他会权衡利弊,会取舍。如果为了大局,他会牺牲雷震的名声,甚至会牺牲我们。”
“所以,这本册子,不能交给任何人。”影七看着沈璃,“除了你。”
“我?”沈璃愣住了。
“对,你。”影七点了点头,“你是江南沈家的后人,你懂火药,懂琉璃。只有你,知道怎么用这本册子。也只有你,知道怎么毁掉它。”
沈璃看着影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我不会武功。”
“你会。”影七指了指桌上的琉璃瓶,“你会造火药,这就是你的武功。”
沈璃沉默了。
她看着手中的琉璃瓶,想起了雷震册子上的那个笑脸。
“好。”沈璃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我听你的。”
影七笑了。
“那就好。”他松开沈璃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这是雷震的帅印,拿着它,去城里的‘铁血堂’,找堂主赵铁。他是雷震的结义兄弟,会护你周全。”
“那你呢?”沈璃问。
“我?”影七看向窗外,夜色已深,寒风呼啸,“我去给那些老朋友,送一份大礼。”
第二节琉璃火,夜未央
夜深了。
黑风口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风雪拍打门窗的声音,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客栈的院子里,影七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把从厨房偷来的菜刀。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在等。
等那些跟踪他的人。
“出来吧。”影七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话音刚落,几道黑影从屋顶跃下,将影七围在中间。
是锦衣卫。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飞鱼服,腰间佩着绣春刀。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看不清面容。
“影七。”面具男的声音沙哑,“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留你全尸。”
影七冷笑一声:“东西?什么东西?”
“少装蒜。”面具男冷冷道,“雷震的册子,还有那个女人。交出来,或者死。”
“想要册子?”影七举起手中的菜刀,“那就来拿吧。”
面具男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锦衣卫立刻拔刀冲了上来。
影七身形一闪,避过第一刀,同时手中的菜刀狠狠砍在第二人的手腕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锦衣卫惨叫一声,绣春刀落地。
影七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一脚踢飞地上的刀,反手刺入第三人的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然而,锦衣卫人数众多,而且个个身手不凡。
影七虽然勇猛,但毕竟身受重伤,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噗!”
一把绣春刀划过影七的大腿,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
影七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
“影七,投降吧。”面具男冷冷道,“你打不过我们的。”
影七抬起头,看着面具男,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谁说我要打你们?”
面具男一愣:“什么意思?”
“我是说……”影七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琉璃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粉末撒向空中,“我是来炸你们的。”
“轰——!”
剧烈的爆炸在锦衣卫中间炸开。
气浪掀翻了屋顶,震碎了门窗。
几个锦衣卫瞬间被炸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面具男反应极快,在爆炸的瞬间,他挥刀挡在身前,勉强护住了要害,但依旧被气浪震得后退了几步。
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影七不见了。
地上只留下一滩血迹,和那个破碎的琉璃瓶。
“追!”面具男怒吼一声,“他跑不远!”
锦衣卫们立刻分散开来,向四面八方追去。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影七并没有跑远。
他就躲在客栈的房梁上,看着他们慌乱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璃,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第三节局中局,故人泪
客栈的房间里,沈璃紧紧握着那块帅印,听着外面的爆炸声,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影七动手了。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
沈璃一惊,立刻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琉璃瓶。
“谁?”
“是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璃愣住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披风的男人。他的脸上带着风霜之色,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如星辰般明亮。
“赵……赵铁?”沈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赵铁,雷震的结义兄弟,黑风口铁血堂的堂主。
“沈姑娘。”赵铁摘下披风,露出里面的铠甲,“影七让我来接你。”
“影七呢?”沈璃急切地问。
“他没事。”赵铁安慰道,“他引开了锦衣卫,现在应该已经出城了。”
沈璃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
“那我们快走。”
“不急。”赵铁摇了摇头,“外面还有不死血族和萧凛的人。我们需要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等天亮。”赵铁看向窗外,“等这场雪停。”
沈璃点了点头,她看着赵铁,忽然问道:“赵堂主,朝廷真的要来接收雷将军的遗物吗?”
赵铁的眼神黯淡下来。
“是。”他沉声道,“礼部的人已经到了幽州,明天就会到黑风口。他们说……雷将军私吞军饷,要查封他的帅府,没收他的所有财物。”
“放屁!”沈璃怒道,“雷将军的钱,都用来造火药了!”
“我知道。”赵铁叹了口气,“但朝廷不信。他们说雷将军是叛徒,是国贼。”
“那我们怎么办?”沈璃问,“难道就让雷将军背负骂名吗?”
赵铁看着沈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沈姑娘,我有办法。”赵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雷将军临死前写给萧凛的信。他在信里说,如果他死了,就把这本册子交给萧凛,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给北境三十万冤魂平反。”赵铁的声音有些颤抖,“给那些为了守护黑风口而死去的兄弟们,一个名分。”
沈璃愣住了。
她看着赵铁手中的信,忽然明白了影七的意思。
这本册子,不仅仅是火药配方,更是雷震的筹码。
他用这本册子,去换北境三十万冤魂的清白。
“好。”沈璃深吸一口气,“我们去找萧凛。”
“不。”赵铁摇了摇头,“我们不能去。萧凛现在在幽州,那里是朝廷的地盘。我们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
“等。”赵铁看向窗外,“等一个人。”
“谁?”
“萧凛。”赵铁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沈璃看着赵铁,忽然明白了。
这是一场局。
一场雷震用命布下的局。
他在等萧凛,等这个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兄弟,来给他一个公道。
天亮了。
雪终于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黑风口的城墙上,将那面“雷”字大旗照得格外鲜艳。
街道上,依旧空无一人。
但在客栈的对面,茶楼的屋顶上,一个穿着白色披风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朵梅花。
他看着客栈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雷震,你赢了。”
男人轻声说道。
“我来了。”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