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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夜晚的风

    周六下午,阳光很好。雨后的北京像被重新上过色,天空是清澈的蓝,云朵蓬松柔软。我两点准时到店,佳佳已经在做开店准备。

    “今天天气真好。”她心情不错,哼着歌擦桌子。

    “嗯。”我换上工作服,系上围裙。

    下午的客人陆续多了起来。周末的咖啡馆总是热闹的,有情侣约会,有朋友聚会,有独自来看书工作的人。我忙碌着,点单,做咖啡,送餐。但总会不自觉地看时间,看门口,看那个窗边的位置。

    三点,那个位置空着。四点,还是空着。四点五十,终于有人坐了,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女孩很活泼,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母亲低声哄着,父亲拿出图画书给她看。

    我心里有些失望,但又觉得自己可笑。她只说“周末补上”,没说一定是周六,也没说一定是这个时间。我凭什么期待?

    五点半,店里坐满了七成。我正在给一桌客人手冲咖啡,风铃响了。我抬起头,看到林晚晚推门进来。今天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裙,裙摆到膝盖。头发扎成低马尾,戴了副细框眼镜,看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书卷气。

    她径直走到收银台,帆布包轻轻放在台面上。看到是我,她笑了笑:“抱歉,昨天爽约了。”

    “没关系。”我说,心里的那点失落瞬间消散,“导师的讨论重要。”

    “嗯,不过总算结束了。”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老样子?”

    “拿铁,耶加雪菲豆?”

    “嗯。今天有什么甜品?”

    “红丝绒蛋糕,新做的,很受欢迎。”

    “好,来一块。”

    付款,开小票。我把小票递给她时,她没立刻离开,而是说:“那个,小说你看了吗?”

    “看了。”我说,“写得很好。”

    “真的?”她眼睛更亮了,“不是客套?”

    “真的,我看了三遍。”我老实承认,“还在空白处写了些感想,不过字很丑,你别介意。”

    “你写了感想?”她有些惊讶,然后是惊喜,“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不过得等我下班。稿子在我家。”

    “好。”她点头,“那我等你下班。今天你到几点?”

    “十点打烊。”

    “我等你。”

    她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在我听来,却像石子投入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

    “你不用回学校吗?”我问。

    “明天没课,今晚可以晚点回去。”她说,“而且,我想听听你的感想。真正的、读者的感想,不是导师或同学那种带着学术眼光的评价。”

    “我的感想可能很肤浅。”

    “肤浅的感想往往最真实。”她认真地说,“学术评价太多术语,太多框架,有时候反而会失去对文字最直接的感受。我想听的,就是你最直接的感受。”

    “好。”我说,“那你先坐,咖啡一会儿给你送过去。”

    她走向窗边的位置——那对年轻夫妻已经离开了,位置空着。她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开始打字。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

    “啧啧,都发展到等下班了。”佳佳凑过来,压低声音,“唐霖,进展神速啊。”

    “别胡说,她只是想看我对小说的感想。”

    “看感想需要专门等你下班?”佳佳挑眉,“而且她说‘我等你’,不是‘我到时候再来’,是‘我等你’。这区别可大了。”

    我没接话,开始准备她的拿铁。今天想做天鹅,但手有点抖,第一次失败了,奶泡散成一团。我倒了重做,深呼吸,告诉自己放松。第二次,成功了,天鹅的脖子有点短,但整体还能看。

    “紧张了?”佳佳幸灾乐祸。

    “闭嘴。”我瞪她,把咖啡和蛋糕放在托盘上。

    走到窗边,林晚晚正在专注地打字,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眉头微微蹙起。我轻轻放下托盘,她这才回过神。

    “抱歉,太投入了。”她合上电脑,“又在卡文。”

    “新故事?”

    “嗯,一个关于记忆的小说。”她揉了揉太阳穴,“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开头,写了删,删了写。”

    “也许开头就在你已经写下的文字里。”我说,“有时候我们总觉得开头不够好,不停修改,但其实最好的开头,可能已经被我们写出来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有道理。就像拉花,总想拉得完美,但有时候不完美反而有味道。”

    “比如这只短脖子天鹅?”我指了指咖啡杯。

    她低头看,笑了:“很可爱啊,像只胖天鹅,刚吃饱飞不动。”

    我被她逗笑了。阳光正好,她的笑容在光里格外明亮。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多好。她在窗边写作,我做咖啡,偶尔说几句话,分享彼此的世界。

    “你先忙,我不打扰了。”我说。

    “好。”她重新打开电脑,但在我转身时又说,“唐霖。”

    “嗯?”

    “谢谢你等我。”

    “应该的。”我说,然后回到吧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咖啡馆里人来人往。我忙碌着,但总会不自觉地看向窗边。她一直在那里,有时打字,有时停下来思考,咬着笔杆,望着窗外发呆。偶尔我们的目光会相遇,她会微微一笑,然后继续工作。

    这种默契很奇妙。我们几乎不说话,但知道对方在那里,在同一个空间里,做着各自的事,却又共享着同一片阳光,同一阵咖啡香。

    晚上八点,店里客人少了些。她合上电脑,收拾东西,走到吧台。

    “我出去走走,一会儿回来。”她说。

    “好,注意安全。”

    她推门离开,浅蓝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我继续工作,但心里多了份期待。还有两小时,她就会回来,然后我们会有时间说话,我会把那份稿子给她,上面有我幼稚的感想。

    九点半,开始打烊前的清扫。佳佳在擦桌子,我在清洗咖啡机。门被推开了,林晚晚回来,手里提着个纸袋。

    “给你的。”她把纸袋放在吧台上。

    “什么?”

    “街角那家的柠檬挞,听说很好吃,就买了两个。”她说,“当宵夜。”

    我接过纸袋,里面是两个精致的柠檬挞,金黄色的挞皮,上面是淡黄色的柠檬凝乳,撒着糖粉。

    “谢谢。”我说,“不过太晚了,吃了会胖。”

    “偶尔一次没关系。”她笑了,“而且你一点都不胖。”

    我脸有些烫,低头继续清洗咖啡机。佳佳在旁边挤眉弄眼,用口型说“宵夜都准备了”。

    十点,打烊。关灯,锁门。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晚晚走在我身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我们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夜晚的风很温柔,带着初夏的暖意。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像夜色中的灯塔。

    “你每天工作到这么晚,累吗?”她忽然问。

    “还好,习惯了。”我说,“而且晚上很安静,我喜欢打烊后一个人走在街上的感觉。好像整个城市都是我的。”

    “我懂。”她轻声说,“我有时候在图书馆待到很晚,出来时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那种感觉,既孤独又自由。”

    “对,就是那种感觉。”我说,“孤独,但不寂寞。”

    她转头看我,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你说得对,孤独和寂寞是两回事。孤独是一种状态,寂寞是一种感受。一个人可以很孤独但不寂寞,也可以在一群人里感到寂寞。”

    “你写作的时候,是孤独的吗?”

    “是孤独的,但不寂寞。”她想了想,“因为文字陪着我,那些人物陪着我,那些想象中的世界陪着我。虽然是一个人,但不觉得空。”

    “我拉花的时候也是。”我说,“虽然只是重复的动作,但每次都不一样。要专注,要用心,那时候就觉得很充实,不觉得是在做重复的工作。”

    “所以任何事,只要用心去做,都会有意义。”

    “嗯。”

    我们走到地铁站,但都没进去。站在入口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我家就在前面那个小区。”我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上去拿稿子。”

    “好。”

    我快步走回家,上楼,开门,从书桌上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想了想,又拿了个干净的纸袋装好,然后下楼。

    她还在原地等着,靠在墙边,低头看手机。灯光从上面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一瞬间,我觉得她像个迷路的孩子,等着被人认领。

    “给。”我把纸袋递给她。

    “谢谢。”她接过,没立刻打开,而是看着我,“下周三,你还有空吗?”

    “有,我周三都上早班。”

    “那我们还是三点,老地方?”

    “好。”

    “那,下周见。”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地铁站。

    “路上小心。”我说。

    她回头,笑了笑,然后消失在楼梯深处。我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才转身回家。

    夜晚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回到家,打开灯,房间被昏黄的光线填满。我拿出那个柠檬挞,咬了一口。酸酸甜甜,很清新的味道。像她,清新,不甜腻,有层次。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她发来的信息:“到家了,谢谢你的稿子。晚安。”

    我回:“晚安。”

    放下手机,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投出温暖的光圈,我拿出《The Remains of the Day》,继续读。史蒂文斯的故事还在继续,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错过的可能,在字里行间静静流淌。

    但今晚,我读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她在窗边打字的侧脸,她咬着笔杆思考的样子,她在地铁站入口等我的身影,还有那句“我等你”。

    我等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在我心里生了根。

    周日,林晚晚没来。周一下午,她发来信息:“稿子看完了,你的感想很有意思。周三见面聊?”

    我回:“好。”

    周二下午,我去国贸参加咖啡培训。在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层,一间明亮的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有像我一样的咖啡馆员工,有独立咖啡店店主,还有几个看起来是咖啡爱好者。讲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说话语速很快。

    “咖啡的品鉴,不只是喝,而是调动所有感官。”她站在前面,面前摆着一排玻璃杯,里面是不同产地的咖啡豆,“看豆子的颜色、光泽,闻干香,再闻湿香,最后才是品尝。品尝时不要急着咽下去,让咖啡在口腔里停留,感受它的酸、甜、苦、醇厚度、余韵……”

    我认真听着,记笔记。这些知识有些我知道,有些是第一次听说。但系统地学习,感觉完全不同。好像之前都是凭感觉,现在有了理论支撑。

    实操环节,我们学习杯测。每人面前八个杯子,里面是不同产地的咖啡。要一一品尝,打分,记录风味。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的柑橘和茉莉花香,肯尼亚AA的莓果酸质,哥伦比亚的坚果和巧克力,印尼曼特宁的草药和土壤感……每一种都有独特的风味特征。

    我忽然想起林晚晚。她能喝出耶加雪菲的花果香,能分辨出不同豆子的区别。如果她在这里,应该会很喜欢这个环节。她那么敏锐的味觉,一定能捕捉到那些细微的风味层次。

    培训结束,讲师叫住我:“你是‘时光咖啡馆’的唐霖?”

    “是的。”我有些紧张,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们店长跟我提过你,说你很认真,对咖啡有热情。”她笑了笑,“今天的杯测,你的记录很详细,风味描述也很准确。有没有想过往专业方向发展?”

    “我……还在学习。”我老实说。

    “学习是一辈子的事。”她说,“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参加SCA的咖啡师认证课程。虽然要花钱花时间,但对职业发展有帮助。”

    “我会考虑的,谢谢。”

    走出写字楼,傍晚的阳光还很强烈。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的国贸桥,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之前从没想过“职业发展”,只是做一天算一天。但现在,好像看到了一条路,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

    手机响了,是店长打来的。

    “培训怎么样?”店长问,声音温和。

    “很好,学到很多东西。”

    “那就好。唐霖,下个月开始,店里的豆子采购和品控就交给你了。每周一上午,你跟供应商对接,验货,做杯测记录。工资会相应调整,没问题吧?”

    “没问题,谢谢店长。”

    “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店长说,“好好干,这行虽然辛苦,但做精了,前途无量。”

    “我会的。”

    挂断电话,我站在夕阳里,心里涌起一股力量。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苏醒了。不是野心,不是抱负,而是一种简单的、踏实的希望:我可以把这件事做好,可以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回家的地铁上,我查了SCA咖啡师认证的信息。课程费用不低,要攒几个月工资。但如果有这个认证,以后去更好的咖啡馆,或者甚至自己开店,都有了基础。

    自己开店。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之前从没敢想过。但现在,好像不是完全不可能。一家小小的咖啡馆,像店长那样,自己做咖啡,自己做甜点,认识各种各样的客人,听他们的故事。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有自己的咖啡馆,林晚晚会来吗?她会坐在窗边的位置,写作,看书,喝我做的咖啡。我们会像现在这样,偶尔说几句话,分享彼此的世界。

    这个想象太美好,美好得有些不真实。但我允许自己想象了几分钟,然后收回思绪。路要一步一步走,现在要做的,是学好眼前的每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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