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优秀小说 > 沐光而行:青春里的星与尘 > 第一百零八章 五点十分的日光

第一百零八章 五点十分的日光

    林晚晚连续来了三天。

    每天下午五点十分,风铃准时响起,浅蓝色的身影推开玻璃门。有时是连衣裙,有时是棉麻衬衫配长裙,但总有那抹浅蓝。她会走到收银台,帆布包轻轻放在台面上,说“一杯拿铁”,然后补充“用耶加雪菲”,最后问“今天有什么甜品推荐”。

    我会根据当天的供应给她建议:周一是抹茶千层,周二是提拉米苏,周三是芒果慕斯。她总是认真考虑,然后点头说“好,来一份”。

    第三天,她来时我正在给一位客人手冲咖啡。那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对咖啡很挑剔,要求我当着他的面称豆、磨粉、测温。我全神贯注,没注意到风铃响。直到佳佳用手肘碰了碰我,我才抬头看到她站在收银台前,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稍等。”我用口型说。

    她点点头,安静地站在那儿等。阳光从她身后的玻璃门斜射  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发丝在光里变成透明的琥珀色。

    中年男人终于满意地端着咖啡离开,我松了口气,走到收银台。

    “抱歉,久等了。”

    “没关系。”她声音很轻,“看你做咖啡很专注,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只是基本流程。”我有些不好意思,在点单机上操作,“老样子?”

    “嗯,拿铁。今天有什么甜品?”

    “蓝莓芝士蛋糕,新烤的,蓝莓很新鲜。”

    “好,来一块。”

    付款,开小票。今天的流程已经熟悉得像某种仪式。我把小票递给她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很轻的触碰,一触即分。她的手很凉,像玉。

    “你的手很凉。”我说出口才觉得唐突。

    “体质问题,血液循环不太好。”她不在意地笑笑,“夏天还好,冬天就像冰块。”

    “可以喝点姜茶,或者红枣枸杞。”

    “试过,没什么用。”她接过小票,“可能得多运动,但我懒。”

    “写作也算运动,”我开玩笑道,“脑力运动。”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那我已经运动过量了。”

    她去窗边的座位坐下,今天看的是本英文原版书,封面是深绿色的,烫金的字我看不清。笔记本摊开,钢笔放在旁边,但她没立刻开始写,而是望着窗外发呆。侧脸的线条在阳光里很柔和,下巴的弧度,颈部的曲线,握着柠檬水杯的手指。

    “唐霖,回神啦。”佳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人家都坐下了,你还看。”

    我收回目光,开始准备她的拿铁。今天想尝试树叶拉花,最近练了几次,成功率在七成左右。选豆,磨粉,布粉,萃取。奶泡要打得足够绵密,但流动性要好。融合,手腕轻轻晃动,抬高,让奶泡在咖啡表面形成纹路。

    叶脉出现了,然后是叶片。有点歪,但能看出是树叶。我小心地收尾,看着杯中成形的图案,松了口气。

    “不错嘛。”佳佳凑过来看,“越来越熟练了。”

    “天天练,总该有点进步。”我把咖啡杯放在托盘上,又切了块蓝莓芝士蛋糕。

    “要我说,你干脆开个拉花培训班算了。”佳佳揶揄道,“专教如何用拉花追姑娘。”

    “别胡说。”我瞪她,端着托盘走向窗边。

    林晚晚还在望着窗外,手里握着柠檬水杯,眼神有些空。直到我把咖啡和蛋糕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才回过神。

    “今天的拉花是树叶。”我说。

    她低头看杯子,然后抬头看我,眼里有笑意:“很漂亮。你每天都在进步。”

    “熟能生巧。”我在她对面坐下——这个举动有些大胆,但我做了,“在看什么书?”

    她把书拿起来,封面朝向我:《The Remains of the Day》。作者是Kazuo Ishiguro。

    “石黑一雄的《长日将尽》。”她说,“英文原版。他的语言很克制,但底下暗流涌动,像平静海面下的冰山。”

    “讲什么的?”

    “一个英国管家的回忆。他一辈子都在追求‘尊严’,为此牺牲了个人情感和生活,到头来发现可能全都错了。”她轻轻抚过书脊,“很悲伤的故事,但写得很美。”

    “听起来有点沉重。”

    “是沉重,但值得读。”她放下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微微挑眉,“今天奶泡的温度正好,六十度?”

    “五十八度。”我有些惊讶,“这你都能喝出来?”

    “猜的。”她笑了笑,“不过确实很顺滑,和咖啡融合得很好。”

    “谢谢。”我顿了顿,鼓起勇气问,“刚才看你好像在发呆,是有什么心事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只是在想小说里的一个情节。女主角要做出选择,是留在熟悉但束缚她的环境,还是冒险去未知的地方。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写。”

    “你写的小说?”

    “嗯,一个短篇,写了快一个月了,卡在结尾。”她拿起钢笔,在手指间转动,“有时候觉得写作就像在迷雾中行走,你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但看不清路。”

    “那就跟着感觉走。”我说,“我拉花的时候也是,有时候脑子里有图案,但手不听使唤。这时候不能想太多,要让手自己动。”

    她停下转笔的动作,看着我:“让手自己动?”

    “嗯,有点像是……让身体记住那个动作,而不是靠大脑指挥。”我试图解释,“比如拉树叶,如果一直想着‘这里要这样,那里要那样’,反而会僵硬。但如果放松,相信自己的肌肉记忆,往往能拉得更好。”

    她若有所思地点头:“有道理。写作可能也是这样,过度思考反而会阻塞。”

    “我不知道对不对,只是我的经验。”我有些不好意思,“你是专业的,我瞎说的。”

    “不,你说得对。”她认真地说,“有时候我就是想太多,总想找到一个‘完美’的句子,结果反而写不出来。也许应该像你说的,让手自己动,让文字自然流淌。”

    “那你试试?”

    “现在?”她看了看笔记本,又看了看我,“在这里?”

    “有什么不可以?”我说,“反正现在店里人不多,很安静。而且你看,阳光正好,咖啡也正好。”

    她笑了,那笑容很明亮,像阳光突然穿透云层。“好,我试试。”

    她翻开笔记本,拿起钢笔,顿了顿,然后开始写。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很快,很流畅。她微微蹙着眉,嘴唇轻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坐在对面,没有离开。阳光从窗户斜射  进来,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咖啡的香气,还有她身上淡淡的、像雨后青草的味道。远处传来磨豆机的嗡嗡声,佳佳和客人说话的声音,风铃偶尔的叮当声。所有这些声音都成了背景,此刻这个世界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我们之间安静的存在。

    她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停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怎么样?”我问。

    “写出来了。”她抬起头,眼里有光,“那个卡了我一个星期的结尾,写出来了。”

    “太好了。”

    “多亏你。”她把笔记本转向我,但又犹豫了,“不过……可能有点乱,你要看吗?”

    “可以吗?”

    “嗯,如果你不介意看未完成的作品。”

    我接过笔记本。纸上是娟秀的字迹,蓝色的墨水,有些地方有涂改的痕迹。故事讲的是一个女孩,从小生活在海边小镇,梦想去大城市,但又害怕改变。她在镇上唯一的咖啡馆工作,每天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听着他们的故事,想象着外面的世界。故事的结尾,她终于决定离开,在清晨坐上第一班离开小镇的巴士。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巴士发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小镇还在晨雾中沉睡,咖啡馆的招牌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她知道,这一去可能就不再回来,但海风会记得她,浪花会记得她,那些在咖啡馆里听过的故事,喝过的每一杯咖啡,都会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车开了,雾散了,前方是蜿蜒的公路和看不见的远方。她握紧背包带子,第一次感到,恐惧和期待原来是同一种东西。”

    我读完,抬起头。林晚晚正看着我,表情有些紧张,像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写得很好。”我由衷地说,“特别是最后一句,‘恐惧和期待原来是同一种东西’。我很喜欢。”

    她松了口气,笑了:“真的?”

    “真的。”我把笔记本还给她,“那个女孩,有点像你。”

    “有一部分是。”她承认,“我也曾面临选择,留下还是离开。不过我没她勇敢,我选择了留下。”

    “留在北京?”

    “嗯。我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城,高考后可以留在那边读大学,但我来了北京。”她端起咖啡,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喝了一口,“当时家里反对,说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不安全。但我坚持要来,我想看看更大的世界。”

    “现在觉得值得吗?”

    “值得。”她毫不犹豫,“虽然有时候会想家,虽然北京很大很拥挤,虽然冬天冷得让人怀疑人生。但这里有北大,有那么多书,有那么多可能。如果留在小城,我可能永远不知道世界有多大。”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的“世界”和我的“世界”,大概很不一样。她的世界是北大,是文学,是写作。我的世界是这家咖啡馆,是日复一日的劳作。但此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们的世界有了短暂的交叠。

    “你呢?”她忽然问,“为什么会留在北京?”

    “我?”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我家就在这里,从小在这里长大。没想过离开。”

    “从来没想过?”

    “想过。”我老实说,“高中时想过考去南方的大学,看看不同的风景。但后来……没考上,就留下来了。”

    “后悔吗?”

    我想了想:“不后悔。北京虽然有时候让人喘不过气,但这里是我的家。每条街巷我都熟悉,知道哪里的煎饼果子最好吃,哪家店的糖炒栗子最甜,哪个公园的银杏黄得最早。这种熟悉感,也是一种安慰。”

    她点点头,若有所思。阳光在她脸上移动,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熟悉感。”她重复这个词,“确实。我在北京三年了,还是觉得陌生。有时候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会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但你有北大。”我说。

    “嗯,北大是我的锚。”她笑了,“在那么大的城市里,有一个地方属于你,那种感觉很踏实。”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关于北京,关于熟悉与陌生,关于归属感。她说话时很认真,会看着你的眼睛,会认真思考你的话,然后给出回应。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一个小时后,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今天她没有说“明天见”,而是说:“我明天下午有课,可能要晚点来。”

    “几点?”

    “大概五点半。”

    “好,我给你留位置。”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谢谢。”

    “蛋糕好吃吗?”我问。

    “好吃,蓝莓很新鲜。”她背上帆布包,“明天见,唐霖。”

    “明天见。”

    她推门离开,风铃叮铃作响。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聊得挺开心啊。”佳佳不知何时站到我身边,抱着胳膊,似笑非笑。

    “就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能聊一个多小时?”佳佳挑眉,“我都看见你坐人家对面了,唐霖,可以啊,胆子大了。”

    “她卡文了,我给了点建议。”

    “你?给北大中文系的高材生写作建议?”佳佳睁大眼睛,“你高中作文及格过吗?”

    “喂!”我瞪她,“我作文还拿过优秀呢。”

    “好好好,你厉害。”佳佳笑着摆手,“不过说真的,我觉得她对你也不错。愿意跟你聊这么多,还给你看写的东西,这可不是普通客人会做的事。”

    “也许她只是需要有人说话。”

    “也许吧。”佳佳不置可否,“但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你?”

    这个问题,我也问自己。为什么是我?一个高中毕业的咖啡馆服务员,和北大中文系的高材生,我们之间本该没有交集。但命运的风铃响了,她推门进来,点了一杯拿铁,然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照例清洗她用过的那只咖啡杯。杯壁上树叶的图案已经模糊,但还能看出轮廓。我冲洗着,忽然想起她笔记本上那些娟秀的字迹,那些关于海边小镇和远方梦想的故事。

    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小镇,都有一条想离开又舍不得的公路。区别只在于,有些人走了,有些人留了下来。

    回家的地铁上,我拿出手机,搜索“石黑一雄 长日将尽”。跳出来很多信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日裔英籍作家,小说讲述一个英国管家在二战后的回忆。我看了简介,又看了看书评,然后下单买了一本。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懂,但我想试试。试着走进她的世界,哪怕只是一小步。

    第二天下午,我特意把窗边的位置留出来。那个位置通常很抢手,尤其是下午阳光好的时候。但今天每当有客人想坐那里,我都会说“抱歉,这个位置被预定了”。

    “预定?你们咖啡馆还能预定位置?”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不满地问。

    “特殊情况。”我赔着笑,“那边靠墙的位置也很好,阳光一样充足。”

    年轻男人嘟囔着走了,佳佳在旁边偷笑:“还预留座位,唐霖你越来越上道了。”

    “她说了五点半来,万一来了没位置怎么办。”

    “好好好,你说得对。”佳佳哼着歌去擦桌子了。

    五点十分,风铃没响。五点二十,还是没来。我有些不安,是不是不来了?还是有事耽搁了?或者昨天只是随口一说,今天就不来了?

    五点二十五,门被推开。但进来的不是林晚晚,而是一对情侣,手挽着手,要两杯摩卡。

    我失望地低下头,继续擦拭咖啡机。五点三十,五点三十五。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傍晚的云被染成橙红色。

    “可能不来了。”佳佳小声说。

    “再等等。”我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