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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婚书烧成灰,道袍入了门

    十月十九的夜,陕州城黑得早。

    客栈大堂里点了五六盏油灯,昏黄黄的光照得满屋子人影晃悠。

    长条桌上摆着几坛子酒——陕州刺史差人送来的,说是“聊表寸心”,还附了五百贯赏钱和一封请帖,请他们明日赴宴。

    苏无为把请帖推到一边:“不去了。”

    明早就走。

    程咬金抱着酒坛子不撒手:“不去就不去,酒留下!”

    牛进达一把夺过来:“你身上还有伤,喝什么喝?”

    “就一口!”

    “一口也不行。”

    两人在那儿抢酒坛子,裴行俨坐在旁边看热闹,嘴角翘着,也不拦。

    裴仁基靠在椅子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但还是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

    他端着碗粥,小口小口喝,目光不时扫过苏无为,像是在琢磨什么。

    秦琼坐在角落里擦枪,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枪杆擦得锃亮。

    阿沅在灶房里熬药,药香味飘出来,混着酒味、菜味,闻着有点怪。

    苏无为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口,问李淳风:“道长,长安那边,现在什么局势?”

    李淳风放下筷子,想了想:“据陕州刺史说,太子坐镇东宫,秦王正在西边跟薛举打。”

    前阵子传回来的消息,说是在浅水原打了一仗,胜负未分。

    “薛举?”

    苏无为脑子里转了一圈,“西秦霸王?”

    “对。”

    李淳风点头,“此人骁勇善战,麾下骑兵精锐,是块硬骨头。”

    秦王此去,怕是不容易。

    程咬金插嘴:“李世民那小子,打仗有一套。”

    当年在瓦岗寨,俺就瞧出来了。

    薛举再厉害,也翻不了天。

    秦琼淡淡道:“战场上没有一定的事。”

    程咬金缩了缩脖子,没敢顶嘴。

    李淳风接着道:“东边也不太平。”

    王世充占了洛阳,刘武周在河东,窦建德在河北,都在厉兵秣马。

    皇帝眼下最缺的就是人手——能打仗的、能治民的、能处理妖异的,都缺。

    苏无为心里一动。

    缺人手,就是机会。

    他们这一队人,有能打仗的,有能治民的,有能处理妖异的,正好是李渊需要的那种。

    “所以咱们现在去长安,正是时候。”

    他说。

    裴行俨点头:“是这个理。”

    裴仁基放下粥碗,缓缓道:“但朝堂上的事,比战场上复杂。”

    战场上,你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朝堂上,你跑都跑不了。

    苏无为苦笑:“裴将军说得对。”

    程咬金灌了一口酒,嘟囔道:“俺老程宁愿上战场砍人,也不愿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斗心眼。”

    那些人,笑的时候捅你刀子,捅完了还问你疼不疼。

    众人笑了起来。

    笑声还没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差役打扮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探头往里看:“请问,裴惊澜裴姑娘在不在?”

    裴惊澜正在啃鸡腿,闻言抬头:“我就是。”

    差役小跑进来,双手把信递上:“长安来的信,说是急件。”

    裴惊澜接过信,皱了皱眉。

    信封上写着“裴氏惊澜亲启”,字迹端正,看着像是官面上的东西。

    她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看了几行。

    脸色变了。

    先是白,白得跟纸似的。

    然后红,红得跟火炭似的。

    最后铁青,牙关咬得咯吱响。

    “怎么了?”

    苏无为问。

    裴惊澜没答,把信看完,啪地拍在桌上。

    信纸在桌上弹了一下,飘到地上。

    程咬金弯腰捡起来,看了两眼,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他娘的……”

    裴行俨伸手接过去,看了几行,脸色也变了。

    他抬头看裴惊澜,又看裴仁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裴仁基皱眉:“拿来我看。”

    裴行俨把信递过去。

    裴仁基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河东裴氏来信,说给你定了亲事。”

    男方是长安令窦亶的儿子,说是“门当户对”。

    大堂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裴惊澜。

    裴惊澜站在那儿,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起伏得厉害。

    苏无为看着那封信,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长安令窦亶。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李渊的心腹,管着长安城的治安。

    他儿子……他没见过,但能让裴氏主动提亲的,不会是普通人。

    “这是族里的意思?”

    裴行俨问。

    裴仁基点头:“信上说,族老们商议过了,都觉得这门亲事合适。”

    “合适?”

    裴惊澜冷笑一声,“他们觉得合适,就替我做主了?”

    我连那窦家儿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裴仁基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惊澜,族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

    裴惊澜盯着他,“女子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父亲当年娶母亲,也是族里定的。

    母亲嫁过来之前,连父亲的面都没见过。

    裴仁基没说话。

    “后来呢?”

    裴惊澜的声音发抖,“母亲嫁过来,过得好吗?”

    裴仁基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裴惊澜深吸一口气,从桌上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然后——撕了。

    嘶——

    嘶——

    信纸被撕成两半,四片,八片,碎纸片从她手里飘下来,落了一地。

    大堂里鸦雀无声。

    程咬金张着嘴,酒都忘了喝。

    牛进达瞪着眼,手里的鸡腿掉了都不知道。

    秦琼放下枪,看着裴惊澜,目光里有赞赏,也有担忧。

    裴行俨站起来,走到裴惊澜面前,低声道:“惊澜,你别冲动。”

    这门亲事,可以慢慢商议——

    “商议什么?”

    裴惊澜打断他,“商议我嫁给谁?”

    还是商议我值多少聘礼?

    裴行俨被噎住了。

    裴仁基站起来,看着女儿,目光复杂:“惊澜,为父知道你不愿意。”

    但裴氏是高门,族里的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裴惊澜一字一句,“我裴惊澜的婚事,自己做主。”

    她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纸片捡起来,一片一片,捡得干干净净。

    然后走到火盆前,把碎纸片扔进去。

    火苗窜起来,舔着纸片,边缘卷曲、发黑、成灰。

    裴惊澜看着那团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红通通的,看不清表情。

    苏无为站在旁边,看着她把婚书烧成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惊澜忽然转头看他:“你别多想。”

    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苏无为愣住。

    “我裴惊澜要嫁的人,得我自己选。”

    她看着他,目光很亮,“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王公贵族,都得我自个儿愿意。”

    谁都不能替我做主。

    苏无为点了点头:“我知道。”

    裴惊澜看了他几息,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一早,出发去长安。”

    别耽误了。

    “好。”

    她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大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裴行俨叹了口气,坐回去,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裴仁基闭着眼,靠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咬金小声嘟囔:“裴家这丫头,脾气真大。”

    不过俺喜欢。

    牛进达瞪他一眼:“轮得到你喜欢?”

    程咬金缩了缩脖子:“俺就说说。”

    苏无为没说话,坐在那儿看着火盆里的灰烬,心里翻来覆去。

    ——我不是为了你。

    ——是为了我自己。

    他忽然笑了。

    这丫头,嘴硬得很。

    散了席,众人各自回屋。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消食,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跟下了一层霜似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李昭月。

    她站在他旁边,月光洒在素白的道袍上,清冷如霜。

    手里拿着一卷符纸,卷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苏公子。”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嗯?”

    “小妹想向你学习‘格物’。”

    苏无为愣住,转头看她。

    李昭月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亮,耳根子却红了,红得很明显。

    “你不是说这是‘奇技淫巧’吗?”

    李昭月的脸更红了,垂下眼睫,不敢看他:“小妹收回那句话。”

    苏无为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你的‘格物’虽异于道法,却能解释许多道法无法解释的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比如——为何雷符引雷,与你的‘引雷入地’之理相通?”

    为何火符生热,与你的‘热胀冷缩’之理相合?

    小妹想……将格物与符箓相融,创出一条新路。

    苏无为看着她,忽然有点恍惚。

    几个月前,这姑娘还把他当“妖言惑众”的妖人。

    现在,她要拜师学格物。

    “行。”

    他说。

    李昭月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教得很慢。”

    苏无为竖起一根手指,“而且你要交束脩。”

    李昭月愣了一下:“什么束脩?”

    “教我道法。”

    苏无为说,“不是让我学,是让我明白——我想知道,道法背后的‘规矩’是什么。”

    为何符纸能生火?

    为何咒语能驱妖?

    这些东西,背后一定有理。

    我想弄明白。

    李昭月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成交。”

    她伸出手,很认真地看着他。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跟她握了握。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画符磨出来的。

    “那从什么时候开始教?”

    李昭月问。

    “从明天。”

    苏无为说,“一边赶路一边教。”

    先教你——什么叫“力道不灭”。

    “力道不灭?”

    “对。”

    苏无为想了想,怎么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就是说,这世上的‘力’,不会凭空生出来,也不会凭空灭掉。”

    只会从一种变成另一种。

    你的雷符引雷,雷不是符纸生出来的,是符纸把天地间的雷气引过来的。

    符纸只是‘引’,不是‘生’。

    李昭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道法不是造力,是借力?”

    苏无为眼睛一亮:“对!”

    就是这个意思!

    李昭月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很淡,像月光照在冰面上,一闪一闪的。

    “小妹明白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无为,“公子明日要赶路,早些歇息。”

    “好。”

    李昭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公子,多谢你。”

    “谢什么?”

    “谢你愿意教。”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也谢你……方才没有拦裴姑娘。”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拦得住她?”

    李昭月没回答,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廊子尽头。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发了会儿呆。

    光幕跳了一下:

    “藏成就触得——“格物×道法相融线开”。”

    “李昭月信重+十五,当下六十五(信任·求知)。”

    “解新教学内容:“力道不灭”(头一课)。”

    他收了光幕,转身回屋。

    路过裴惊澜的房间时,他停了一下。

    里头亮着灯,有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像是在收拾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谁?”

    “我。”

    里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门开了。

    裴惊澜站在门口,已换了一身劲装,头发扎得高高的,像是随时预备出门打架。

    桌上摊着一个包袱,里头塞了几件衣裳和那把横刀。

    “有事?”

    苏无为想了想,说:“明天一早出发,别睡过了。”

    裴惊澜看了他一眼:“就这事?”

    “就这事。”

    裴惊澜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得很轻,跟风似的:“你放心,我不会跑。”

    婚书都烧了,跑什么?

    苏无为点头:“那就好。”

    早些睡。

    他转身走了。

    身后,裴惊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了翘,又压下去。

    “苏无为。”

    她忽然喊。

    苏无为回头。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那种……”

    她顿了顿,“不用靠家族、不用靠男人、自个儿能说了算的日子?”

    苏无为想了想:“有。”

    但得自个儿挣。

    裴惊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真:“行。”

    那我就挣一个。

    她关上门。

    苏无为站在廊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两件事。

    一件是裴惊澜烧婚书时说的话——“我裴惊澜的婚事,自己做主。”

    一件是李昭月拜师时说的话——“将格物与符箓相融,创出一条新路。”

    两个女子,两条路。

    都是自个儿选的。

    他闭上眼,光幕上的数跳了一下——三日零六个时辰。

    明天出发去长安。

    那里有答案。

    也有新的仗要打。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下来。

    远处传来黄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是在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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