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我家娘子身子抱恙,实在不方便下车,路引在此,还请大人过目。”
方才平安同其他锦衣卫说话时,是不卑不亢的,此时却十分恭敬。
那位叫李大人的冷笑一声。
“路引自然是要的,只是本镇抚司倒想问问,永宁侯世子何时多了这么一位娘子?我未曾听闻。”
话音一落,马车帷帘猝不及防被挑开。
一把长剑,剑尖直指林晚,将帘帷挑到边上。
林晚直直撞进那双冷冽的眼眸中。
眼前的人身穿飞鱼服,腰系玉带,面容冷峻,眉骨锋利,周身煞气沉沉,只一眼便能叫人浑身发寒。
林晚看他这身装扮,想起京城舆图上的势力划分,认出此人便是锦衣卫最高首领——北镇抚司镇抚使。
李肃。
贺初便是他下令抓捕的,如今贺家的生死握在他一人手中。
林晚一心救人,此刻李肃不是凶神,而是有价值的人。
心头惊涛骇浪算不得什么。
林晚稳稳端坐在车内,微微抬眸,露出一抹浅笑,笑得明艳道:
“李大人安好。”
李肃挑着车帘的手在半空停着,目光自上而下落在林晚身上,打量片刻,嘴角的笑十分玩味。
“你这小娘子生得倒十分好看。”
寻常人见了他,身穿锦衣卫飞鱼服,周身冷肃,大多仓皇躲闪,可眼前这女子即使长剑直指,依旧端端正正坐在马车里,脊背挺直,神色沉静,没有半分失礼。
“看来有几分胆魄,怪不得能轻易迷得人神魂颠倒。
正常盘查还是要的,万一哪个罪犯家眷勾搭上权贵,妄图混进京城,图谋不轨,那就不好了。”
他句句带刺,眼神锐利。林晚想装听不懂都难。
李肃定是故意拦她,也早知道她的底细了。
贺初是锦衣卫抓的,林晚的身份怎么可能瞒得住?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林晚也不愿遮掩,想为夫君先辩驳一二:
“大人不必拐弯抹角,我家夫君尚未定罪,案子未结,如今是在狱中配合审讯,何来罪犯一说?”
李肃一怔,没料到林晚竟如此干脆,直接认了自己是贺初的妻子。
本以为林晚攀上贺临这棵大树,早该撇清关系,对前夫君避之不及,如今竟能大大方方承认了。
只是不知贺临到底如何想的。
放着自家远房亲戚不护,偏偏要将这个女子保在身边,送来京城,也不怕惹来他人猜忌。
此事如今还压着,无人知晓。
想来这林娘子手段高明,能魅惑贺临以身相护。
李肃淡淡摇头,嗤笑一声,挥了挥手:
“放行。”
车帘重新落下,林晚按着胸口,缓缓舒出一口气。
马车又行了不到半个时辰,终于平稳停下。
平安掀开帘子请她下来,眼前是一处私宅,僻静雅致。
院子不大,倒十分齐整,门前两扇木门,墙内有几株新绿透出。
大门敞开,能见到里边庭院两侧种着兰草矮竹,清爽干净。
平安垂手禀道:
“大人先前吩咐,这批仆妇嬷嬷本就是买来伺候娘子的,侯府下人已然充足,不便安置,便依旧让他们在此照料您的起居。
这处宅院是大人吩咐为娘子备下的。”
在临走前,平安安抚说:
“娘子不必担心,日后可在京城来去自由,李大人不会真的抓捕娘子,我家大人已为娘子周旋妥当。”
她如今身份尴尬,能顺利进京安稳落脚,细细一想,多亏贺临从中打点。
一码归一码,伤害了自己是真,帮助了自己也是真。
林晚轻声问道:
“有得必有失,你家大人想护下我,怕也要付出些许代价吧?”
平安欲言又止。
他盼着自家主子能得偿所愿,与林娘子恩恩爱爱。
再者,林娘子的夫君身陷囹圄,自身难保。
依他来看,跟着他家主子才是更好的出路,哪怕做个姨娘,也比这罪眷身份提心吊胆的要强,至少能衣食无忧,不被人随意构陷。
平安想了想,委婉地替主子铺垫:
“我家大人如今十有八九为了娘子的事去领罚请罪了。
轻了或许挨一顿杖责,罚些俸禄。重了降职罢官也说不定。
最终如何还得看圣上决断。
不管旁人如何看,主子为娘子倾了不少心力。”
林晚颔首:
“我知道,多谢你,也替我转达我的感谢给你的主子。”
平安在门口望着林娘子清瘦的身影,轻轻叹了叹气,骑马离开。
贺临从宫中出来,方才在御前一番请罪,耗了些许心神。
好在圣上眼中,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翻不起大风浪,不愿小题大做。
一个女子,贺临想要便给贺临了。
虽然多少拂了帝王颜面,却也没重罚,批了一句罚俸数月,便就此作罢。
刚走几步,一道身影横在面前,拦住了贺临去路。
“李大人?有何指教?”
满朝文武都知晓贺临与李肃天生犯冲,十分不对付。
一个监察纠核,一个缉捕诏狱,权势都很大,两人面上只谈公事,私下见了,彼此绕开。
可圣上偏爱制衡之术,查案让贺临去,抓人又让李肃去,将两个天生不对付的人捆在一起,办事时都嫌彼此碍眼。
贺临侧身要避开,可李肃却直接横臂拦住,嗤笑一声,满是戏谑和不屑: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想不到素来铁面无私的贺大人也有拜倒在美人罗裙下的一天。”
李肃一直看贺临十分不顺眼,贺临在外,一副端方君子模样,清明严正,无可挑剔。
可与他一同长大,李肃最清楚这人心思阴沉,做事总爱弯弯绕绕,不把话说透。
加上贺临明明是金榜题名的文状元,偏偏要弃笔从戎去边关熬两年,硬生生给自己镀上文武双全的美名。
李肃是从刀尖上滚出来的武将,不喜欢这种两头都沾、左右讨好、为博完美名声的沽名钓誉做派。
这样看似完美的贺临,居然亲笔写信给他,让他放过贺初的娘子,一切后果由贺临他日后入宫向圣上请罪担责。
李肃离真州回京时,想顺道搜捕林娘子踪迹,没想到竟探查到林娘子在贺临的官驿中。
他心中又意外,又是按捺不住的幸灾乐祸。
好一个素来无欲无求的贺大人,竟看上一个有夫之妇、罪臣之妻。
李肃转头就将此事写成密信呈给圣上,狠狠参了贺临一本。
竟然色令智昏,为一女子公然阻挠锦衣卫办差,藐视皇威。
此刻在贺临面前,李肃语气讥诮:
“藐视皇威、私藏罪眷,这回龙颜大怒,贺大人少说也要脱层皮了。”
贺临神色淡淡,拍了拍身下衣裳,平静地说:
“区区小事,圣上体谅我好不容易看上一个女子,并未多做计较,我,谢主隆恩。”
李肃一听,愣了一下,暗暗地将牙都要咬碎,想不到陛下轻飘飘地揭过了。
贺临继续道:
“还得多谢李大人在圣上面前提前言说了一二,不至于让圣上太过惊讶,这才没有重罚于我。”
李肃凑上前去:
“是吗?不过我今日倒亲眼见了见你那位捧在心上的林娘子。
细细看来,当真貌美如花,让人痴迷呢,连我都差点跟着神魂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