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躺在榻上,立刻收起懒散的模样,直起腰背,清了清嗓子。
那些又燥又麻的书名,一句句钻进耳朵,她用手掩着唇,眼神不住往门口瞟。
仆妇们都还在旁边伺候着呢!
可贺临全然没理会她的暗示似的,端坐得堂堂正正,神色平静,语气沉稳,念这些风月书名时,眼都不眨一下。
念到朝堂要务、刑名词律时,更是半点耳红心跳、半点局促、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林晚瞳孔地震。
莫非贺临平日端方严肃、不苟言笑,全是装出来的?
表面一副清心寡欲、只懂权谋公事的正经模样,背地里竟藏着这般多风花雪月、缠绵旖旎的话本。
念这些躁动书名,脸不红心不跳,竟比念官文还要自然。
贺临,藏得挺深啊你。
贺临念得差不多了,便看向榻上的人,笃定地问:
“怎么样?这些总能入你的眼了吧?”
林晚脸颊还泛着薄红,眼波轻轻一挑,带着点刚被撩拨后的温软,慢悠悠地开口:
“书嘛,听着也就一般。”
贺临听着,提着长嘴壶往茶盏里倒水,唇角勾了勾。
不愧是他看上的娘子,这般难搞定。
果然与众不同,倒叫人更喜欢了。
左右不过是书不合心意,回头让人寻更合她心意的便是。
他放下茶壶,准备喝口茶润润喉,念了一长串书名,喉咙也有些干燥。
却见林晚支着腮,眼尾上挑,继续慢悠悠地抛出一句:
“可若是沐言你来念这书中的内容,我便十分感兴趣了。”
话音一落,贺临刚喝入口的茶水在喉间猛地一滞。
“咳,咳咳!”
茶水差点呛喷出来。
贺临侧过头,掩唇平缓,脸、脖颈、耳朵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他还寻思着她怪会打趣,一看林晚,竟半点没笑。
林晚往榻边挪了挪,仰着脸看他,一遍遍地软声央求:
“沐言,可好?”
“你若念给我听,日子也不会这么无聊了。沐言,你就答应我吧。”
声音又软又黏,毫不掩饰的撒娇,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门口的仆妇们飞快低下头,想尽了这辈子最悲伤的事来压抑想笑的嘴角。
娘子这也忒大胆了,竟央着大人念风花雪月的话本。
可看大人那模样,非但没有愠怒,反而有种心甘情愿被拿捏的宠溺。
之前娘子哭闹得那般厉害,大人也轻声哄着,如今更纵容至此,可见娘子在大人心中分量极重。
仆妇们也跟着庆幸,娘子越是受宠,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日子也越好过。
只听贺临轻叹一声,无奈又纵容地应道:
“那便依你,晚晚。”
得到贺临应允,林晚眼底漾起明亮的笑,眉眼弯弯,很是欢喜,当即乖乖往榻中坐好,拉过毯子盖上,一副静心聆听的模样。
“快快快,我好好奇呀。”
贺临看着她那雀跃的样子,心头柔软,从书箱里拿出一本书,在桌边坐定。
清了清嗓子,酝酿片刻,才缓缓开口。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船舱中缓缓散开:
“灯下相逢时,眉眼一撞,便觉心湖荡漾涟漪。
只觉这人命中注定是自己的牵绊。”
“夜深人静,罗帐轻垂,两人交颈而卧,鬓发相缠。
呼吸相闻间,指腹触那腕间肌肤,一身滚烫,心尖酥麻,他再难自持。”
“怀中人香软玉温,呼吸浅浅拂在颈侧。
唇齿相抵,温柔缱绻,一声声低唤,叫人心神俱醉,长醉此夜,只愿不复醒转。”
林晚心中害羞,可听着他一本正经地念出直白又暧昧的情话,又觉得甚是好笑好玩。
她所说的有趣,是对贺临,而不是对书本的。
一连几日,船上都萦绕着盈盈不断的低柔缱绻念书声。
只要林晚软声一央,贺临便拿出随身携带的话本,耐心念上一段。
原本簇新的书,被他日日翻看,页角也已卷起,书封留下了痕迹。
有时在卧房念,他在榻边,林晚倚着枕头,贺临在她身后,挨得极近。
后来林晚常往书房去,贺临便特意让人安置了一张贵妃榻,铺着厚实垫子,放了软枕,供她靠着听书。
他处理公务间隙,只要林晚眼神一瞟,他便搁下笔,拿出书来慢慢念着。
起初贺临念时还会耳尖发红,喉间发紧,有几丝局促尴尬。
可念着念着,那些旖旎字句,便不由自主地带入他跟林晚。
交颈相偎,便是林晚倚在自己肩头,发丝缠绕他的腕间。
耳鬓厮磨,便是两人距离极近,他压在她身上,呼吸喷洒在她颈侧。
以至于到后来,他非但不尴尬,反而坦荡自然,甚至刻意挑些缠绵入骨的段落,放缓声音,念得清晰。
多念给林晚听,总是好的。
他想与她做的,可比书上的文字要多得多。
而林晚可没往情爱方面想象。她一点点从卧室走出,直到能在书房自由出入。
心中只有一个盘算:她在书房时,见到了京城的舆图。平安整理书册时,曾掉落出来过。
她那时稍稍一瞥,见上面细分了京城势力。
从前她在真州,从未细究过京中局势,如今要救人,那必得了解。
贺家的账册和证据既然都不在贺临手上,林晚便不必再寻。
可京城舆图能知晓街巷分布、官府位置、势力划分。
知道得越多,便多一分把握和生机。
但林晚不能直接开口去要。
前不久贺临刚松口答应给她在外置办宅院,让她别想着逃离,给她自由。
若是让他知道她暗中打探各方势力,定会疑心她仍想为贺初奔走,甚至伺机逃跑。
为今之计,也只能偷了。
这些日子,林晚在书房进进出出,已混得脸熟。
下人们也见过她翻看公文卷宗,已经见怪不怪。
眼瞅着离京城只剩两三日路程。
林晚心中有些急切,若再不下手,真到了京城,人事繁杂,再想慢慢了解,定是来不及了。
她必须抓紧将京城舆图拿到手,先把脉络记熟。
今夜贺临给她念完这本书的最后一段,那锦衣卫和通房丫鬟的爱情故事终得圆满。
通房丫鬟最后做了锦衣卫的妾室,锦衣卫夜夜宠着她,幸福美满。
贺临轻叹,看完一本书后,竟有种莫名的惆怅与不舍。
“夜深了,早点睡,明日再念新的书。”
林晚点点头,盖好被子入睡。
等夜色渐深,时辰快接近二更时,林晚在黑暗中睁开眼,悄无声息,轻手轻脚地掀开锦被。
外头轮值的丫鬟只有一个,在廊下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早已沉入梦乡。
林晚屏着呼吸挪到门边,月色昏沉,丫鬟昏睡,她踮起脚尖,朝着书房方向,一步步贴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