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林晚回的信,贺临便径直入内沐浴。
浴房热气蒸腾,他反复摸索那枚桃木扣子,良久放在水面,看它一圈圈转着,最后缓缓沉入水底。
水汽朦胧,他隔着木帘唤人。
贺临问:“锦衣卫何时能到?”
如意在外边躬身回话:
“回大人,大约十日后便能抵真州。”
十日,时间够了。
足够让孙承安布置好一切,也有足够时间一起收网了。
可贺临又想到了什么,问道:
“等锦衣卫铁骑踏入真州时,贺家之人会如何处置?”
如意顿了顿,低声回答:
“全部拿下,一个不留。”
这样的大案,只要涉事之人的直系亲属,哪还有别的下场?都会入狱。
他明知故问。
贺临轻叹。
他离开京城时抓到的那个京城官员,涉案私盐贪污一事,私盐所用明面全是贺家印章,贺家委托押运、保结、挂靠文书,官府盐铁档案中也写得清清楚楚。
林晚一开始是那京城官员买下的流民,后面那官员把林晚送给了贺初。
如今这京官倒台了,有人能证明京官与贺初的私下密会。
真州也不少人知道林晚是贺初从京官那里买下的。
官府档案中又全是贺家的印章文书。
人证、旁证、物证,都在。
这四年来,皇上一直忧心私盐泛滥,耗空国库,祸乱盐法,这是他的心头大案。
一查再查,终于抓到这京中里应外合之人。
这账册上却四年反复出现贺家名字。
而一个商户能在真州长期屹立不倒,背后定有势力保护。
无论如何,贺家印章在,盐引的额度也在,说是完全不知情,也无法洗脱罪名。
驭下不严,治家无方,失察渎职。
而如今皇上正是想要杀一儆百,震慑盐商,清理党朋。
贺家,这次逃不掉了。
他开心吗?
开心。
贺临非常清楚,此刻胸膛翻腾的是十分浓烈的、要溢出来的快意和期待。
一旦贺家一倒,满门入狱,株连在内的林晚,便会从一个有名有份的贺家妇,沦为罪眷。
没了依仗、没了退路,一切在一夜之间都会粉碎。
京城大员牵涉盐案,贺家名下商号是私盐转运关键脉络,如此滔天大罪,她一个弱女子无从辩驳,无力挣脱。
到时,她会身陷囹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家族倾覆,亲友离散,无一人能为她出头。
而她唯一能抓住的,便是他贺临。
只要他稍稍伸手,她也只能紧紧地攥住他,依附他、顺从他,仰他鼻息而活。
他从前求而不得的靠近,不能独占的心思,等到那时候全部能够顺理成章,将她握在掌心、搂在怀中。
而梦中所思所想的所有场景,都会一一实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贺临垂眸,水底那枚桃木扣仍在静静躺着,他伸下手,轻轻一捞,放在了掌心,凝视许久。
水渐渐凉,一股冰冷的恐惧同时升了上来。
等贺家全部拿下,林晚入狱,会被没入籍为奴,发为官妓,一生都烙上了洗不掉的罪奴印记。
她的聪慧风骨,还有不愿折腰的鲜活张力,都会被现实一点点碾碎。
她原本眉目清亮,有勇有谋,这才是他念念不忘的林娘子。
而日后所有人看见她,只能看见她一身卑贱的奴籍,看见罪眷,对她践踏,对她没有尊重。
打骂驱使折辱,历经这一番后,林晚那颗干净又坚韧的心,还会像现在这样鲜活吗?
他不想毁掉她,他舍不得。
林晚在府中等了一整日,原想着贺初午时便能从衙门回转,可左等右等,终究还是等到了暮色,才听见门外的马车声。
她走了出去,迎面见到贺初的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是路上遇到阻滞?”
贺初顿了顿,先牵着她的手进了府,才慢慢说道:
“贺大人没有在衙门,听人说他这两日不在真州,而四掌柜他这几日全部招的差不多了。”
“招了什么?有无牵扯到我们贺家?”
贺初闭了闭眼:
“他亲口承认有私盐勾当,说所有皆是他一人所为,与孙同知、赵知府皆无干系。
只是等我去到的时候,他已整个人撞到捆绑他的铁链的铁棍上,畏罪自尽了。”
贺家掌柜涉及私盐勾当。
“怎么会?他怎么会和私盐勾上关系?我们贺家也不可能做私盐的买卖。”
林晚心头一震,大喊不妙。
贺初也是满脸郁色,不解地说:
“我也正纳闷此事,四掌柜何必要说这样明显的假话,咱们家盐号所用盐引全部是朝廷按额配发,一丝一厘都记在册上,绝不可能多出私盐买卖,更不可能参与私盐的贩运呀。”
林晚点点头:“估摸着他最后那番话是要存心栽赃到贺家头上,拉个垫背的。好在事情过去,人也没了,我们有实证保全自己,这事翻不起风浪的。”
贺初抬手按着眉心:
“好在你今日准备了所有盐号账册,让我带过去,一笔一对,都核得十分清楚。贺大人虽不在,但他身边长随接了话,翻了账册让我不必多虑,在家等候便是。”
既然能在家等候,说明没有嫌疑。
林晚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下。
两日后。
林晚打理完茶铺的事,心中松快。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她如今出门也不用顾及着孙同知的人,此时正是最松懈之时,贺临一切都等着收网了。
刚踏出茶铺,一身影迎了上来。林晚认出他是平安。
“林娘子,我家大人有请,说是要紧事同您商量。”
要紧事?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何要紧事?
想来只是特意道别,贺临待她却像挚友,又真诚,临行前想见一面也在情理之中。
林晚想了想,唤上秋梨,又叫了茶铺的粗使婆子一同跟上。
如此,三个人跟着平安去了酒楼。
林晚想着待会点几道又贵又好吃的菜,好好在贺临临走前敲他一顿。
这些日子提心吊胆的,得全部吃回来。
贺临待她是挚友,应当不会计较吧?
可一踏入雅间,如意却有些面色着急地说:
“林娘子,我家大人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