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降临,夜色将整个内室浸满,烛火早已被吹灭。
晚上的空气缓缓流动,将梦中一切轮廓都揉得非常柔软。
万籁俱寂,官驿里只有蝉鸣声响。
蝉鸣声中,唯有贺临独自一人在房中,露出缱绻神情,发出深深喘息。
他一手握着白瓷药瓶,另外一只手则紧紧拢着那枚捡来的桃木扣。
两样东西都贴在胸口,成了深夜中他唯一的慰藉。
他的呼吸在入梦时渐渐放缓,而在入梦之后又急促了起来。
梦中没有旁人的窥探目光,能大胆地、肆无忌惮地、毫不犹豫地越过白日的底线。
梦中,她的香气慢慢地缠上他的身体,是皂角和淡淡草木的味道,非常清晰,如同现实一般。
她的轮廓光影模糊又温柔,周边枝叶轻轻晃动,风影婆娑。她就在他怀中,安安静静的,双颊垂红。
她垂眸时睫毛长长,目光温和的眼睛如一泓清泉,让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又能品尝到甘甜清冽,久久不愿离开。
两人不必说话,不必端着身份,不必将心事隐藏。
他们隔得很近,近到是贺临心底最渴望、却又最不敢靠近的距离。
可贺临仍不知足,只想贴得更近一些,再近一些。
无论是否冒犯,无论是否越矩,他只想接住那份裹着他的温柔。
怀里的人声音都十分清晰,轻轻一颤,如同春水,暖融融地化开冰层,软得一塌糊涂。
贺临长久压抑的念想、不敢表露的在意、强行按捺的悸动,白日中不能表现的,在无人知晓的深夜,肆无忌惮地漫了上来。
夜深人静,心潮未平。
外边守夜的长随如意在昏昏欲睡之前,已准备妥帖一身干爽的衣裳,等白日主子醒来之后便能立刻换上。
真州的风一向能将流言吹得很快,只是不到两日的功夫,街头巷尾便窃窃私语讨论着贺家粮行的事情。
秋梨从外边回来,神色慌张,绘声绘色地给林晚描述:
“他们说盐场兵卒吃了贺家的口粮,上吐下泻死了人!
还说因此公子被困在盐场不得回来,如今这粮行都被百姓给围了,他们都等着官府来查!
娘子,还有举报信的事情,他们也知晓了!”
林晚这几日都没有出门,生怕有祸惹上身,可有的心怀歹念之人,无论如何也会将祸事转到你头上的。
她不急着害怕,先在府上盘算了一会儿。
如今口粮出事,粮行信誉摇摇欲坠,得赶紧挽回。能出面压下流言、查询举报信的,只有主管盐场的孙同知。
绕来绕去,又要去孙同知那里。
往日贺初与孙同知打交道的地方很多,可她的茶铺却很少出现事情,因而也没摸透孙同知是个什么性子,只知道这人十分圆滑。
他们找了辆无人认得出的马车,重新又回到了同知府门前。
同知府门前的人见到林晚,认了出来,竟没有通报,直接将两人请到了偏侧厅上。
上回,孙同知很快就来了,并未让林晚多等,可这一次,一等便是许久。
茶凉了两盏,下人换了三次热水,孙承安始终没有露面。
林晚心底有些不耐烦,可还是得沉住气。
满城流言如火,她不能急,一急的话,待会谈判便落了下风。
过了许久,一位身着青色长衫、手持折扇的师爷匆匆赶来,满脸堆笑:
“让林娘子久等,我家大人此刻被紧急事务绊住脚了,一时脱不开身,特命我过来,代为接待。”
竟然让无法做主的师爷来见她,看样子孙同知也知晓了流言之事,摆明了不愿意亲自出面帮她。
可真的不想帮她的话,大可以完全不管她,让她在偏厅中等上一整天。
能派人来见她,可见还是有点机会在的,不过全看林晚能不能把握住了。
林晚沉稳道:
“既如此,我便与师爷直说。
我家粮行与官家盐场合作多年,一向是互惠共赢的。”
师爷笑意不变:
“娘子说得极是,如今你意下如何?”
林晚继续道:
“贺家只求能长久安稳,否则也不会长期给盐场供粮。
那些米粮都是压低了几分自家利润的,断断不会在米粮上偷工减料。
而盐场那边,虽然依着旧例,一直给贺家留了官盐的份额。
可这两年盐务紧张,份额占比越来越小,贺家从盐场所得的利润,早就不比从前了。”
师爷点头道:
“这倒是事实,想来娘子前来,是想给贺家粮行洗清名声。”
终于不用弯弯绕绕,林晚坦诚道:
“师爷猜得不错。
如今真州城中,能长期稳定供粮食、又肯自己压下利润、还守规矩的粮商并不算多。
若贺家名声真的栽了,你们短时间内,也未必能寻到第二个供货商。
于公于私,官府按住流言,先行核查,才是正理。”
师爷听罢,收了折扇,认同道:
“娘子说得有理,官家从来也不愿看贺家倒下,府衙的主子们向来有数。
如今那封举报信,也到了我们手中。”
略一沉吟,师爷周全道:
“你且在此等候,我这就进去同孙大人禀告一声。
等娘子见了那举报信的内容,再一同商议如何行事,如何?”
林晚行了一礼,道:
“那便多谢师爷了。”
走的时候,师爷有些犹豫地提醒道:
“娘子,此事涉及官场机密,举报信内情,不宜让旁人听闻,还请让你的奴婢暂且退下,避一避嫌才是。”
她今日出门,特意带了两个婆子随行,此刻都在府衙外等候。
秋梨就算退出去,也相隔不远,扬声一唤便能知晓,何况这是在同知府内,青天白日官府重地,料来也不会出什么大岔子。
这般想着,林晚转头淡淡吩咐道:
“你便退到那天井连水之处,听不见,但看得见我便可。”
秋梨躬身应了,退出偏厅位置,在天井边处等着。
屋内只剩林晚一人,茶香袅袅,她并未喝下一口。
看来举报信是真有其事,那便看看举报内容。
里面提及证据是真是假,是故意拖着还是真摇摆不定,一看便能知晓。
林晚左等右等,可那师爷迟迟没有回来。
不过是禀明一声孙大人,取一封信,为何耽搁这般久?
这般想着,那偏厅的入口门被推开,林晚心头一喜,转身便想开口喊师爷。
可看清来人,她动作僵住,神色错愕。
进来的人并不是师爷,也并非孙同知,而是贺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