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行舟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衬衫去了训练场。
他不是故意张扬,而是早上穿衣服的时候,在衣柜前站了足足五分钟。军装、作训服、便装,他翻来覆去地看,最后还是拿起了那件衬衫。
淡蓝色的涤棉布,小翻领,胸前一个贴袋,袖口的扣子钉得结结实实。他穿上之后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像平时的他。
他犹豫了一下,想把衬衫脱下来换回军装。
但林晚晚的话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别省着穿。”
他把手从扣子上放下来,拿起军帽,出了门。
从宿舍楼到训练场,要经过团部、操场、器材库,全程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他碰见了二十三个官兵。
二十三个人的反应出奇一致:先愣住,再瞪眼,然后嘴巴张开,最后——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立正敬礼。
“团长好!”
“嗯。”
“团长今天……真精神!”
“嗯。”
通信员小周看见他的时候,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了。他跟在顾行舟后面跑了五步,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团长,今天训练计划已经下发了,上午是五公里越野和射击考核,下午是战术演练。”
“知道了。”
小周落后两步,偷偷打量顾行舟的背影。团长今天穿的这件衬衫,他没见过。淡蓝色的,很合身,领口挺括,肩线笔直,袖口的扣子泛着微微的光。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林嫂子让他带回去的那盒排骨,又想起团长最近每天晚上都往家属楼跑,脑子里“叮”的一声,什么都明白了。
“团长,”小周鼓起勇气,“这件衬衫是新做的吧?真好看。”
顾行舟没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一拍。
“嗯。”他说,“林晚晚做的。”
小周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果然是林嫂子做的!
训练场上,官兵们已经列队完毕。顾行舟走到队列前面,站定,目光扫过全场。
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不,是齐刷刷地看着他的衬衫。
队列里有人在憋笑,有人用余光跟旁边的战友交换眼神,有人嘴巴闭得紧紧的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顾行舟面无表情:“笑什么?”
没人敢回答。
“我问你们,笑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队列最前面,一连连长赵铁柱站得笔直,脸憋得通红,终于没忍住,蹦出一句:“报告团长!您今天真帅!”
全场“哄”的一声笑开了。
顾行舟的脸黑了一下,但耳朵红了。
“全体都有!”他厉声道,“五公里越野,现在开始!最后一名加罚五公里!”
笑声戛然而止。
一百多号人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地一下冲了出去。
顾行舟站在起跑线旁,看着官兵们争先恐后地跑出去,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但被赵铁柱看见了。
赵铁柱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团长嘴角那个弧度,差点左脚绊右脚摔个跟头——他当了六年兵,头一回见团长笑。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上午的训练还没结束,“顾团长穿了一件新衬衫”“顾团长说是林嫂子做的”“顾团长笑了”这些消息就在营区里传遍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的议论声比平时大了十倍。
“听说了吗?顾团长那件衬衫是林嫂子做的!”
“可不是嘛,我亲眼看见的,那做工,比供销社卖的都好!”
“林嫂子手艺真绝了,听说还给何秀英做了件呢子大衣,何秀英穿出去,外贸公司的人都问在哪儿做的。”
“那可不,林嫂子不光手艺好,人也长得俊。你们说,顾团长是不是……”
“嘘!小声点!顾团长来了!”
食堂门口,顾行舟端着饭盒走进来。他还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他一进门,整个食堂都安静了。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窗口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一个人吃。
但今天,他的饭盒里多了一个荷包蛋。
炊事班班长老刘从窗口探出头来,笑得一脸褶子:“团长,今天加餐!祝贺您……”
“祝贺什么?”顾行舟抬起头。
老刘想了想,没敢说“祝贺您有对象了”,临时改了口:“祝贺……祝贺咱们团考核全优!”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他把那个荷包蛋吃了,吃得很慢。
下午,林晚晚正在家里做襁褓。
棉布是现成的,白色的纯棉布,柔软亲肤。她把布裁成方形,四边都锁了边,又在四个角上缝了系带,方便把宝宝裹紧。八十年代的襁褓不像现代那么多花样,但林晚晚在边角绣了几朵小雏菊,简简单单的,看着就温馨。
张嫂子来串门的时候,看见那个襁褓,又“啧啧”了半天:“妹妹,你这手艺,不当裁缝真是屈才了。这襁褓做得跟艺术品似的,我都想再生一个了。”
林晚晚笑着摇头:“嫂子,你儿子都上小学了,再生一个差太多了。”
“也是。”张嫂子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妹妹,你听说了吗?今天顾团长穿着你做的衬衫去训练场了。”
林晚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全团都看见了!都说好看!顾团长还跟人家说,是你做的!”
林晚晚的心跳快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缝襁褓,假装不在意:“一件衬衫而已,有什么好说的。”
“那可不是一件衬衫的事!”张嫂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妹妹,我跟你说,男人肯穿一个女人做的衣服出门,那就是认了。你懂不懂?”
林晚晚当然懂。
上辈子她学服装设计的时候,老师说过一句话:衣服是最贴身的东西,一个人愿意穿另一个人做的衣服,就是把那个人贴在了心口上。
她当时觉得这话太文艺了,不现实。
现在她觉得,老师说得对。
“张嫂子,”她抬起头,“你说,顾团长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嫂子看着她,笑了:“妹妹,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到自己身上就犯糊涂了?顾团长什么意思,你看不出来?”
林晚晚没说话。
她看得出来,但她不敢信。
她是一个穿书的炮灰女配,肚子里怀的是原著里一笔带过的“野种”,住的是顾行舟批下来的军属房,用的是顾行舟买的缝纫机,挣的是顾行舟牵线搭桥来的活。她的一切,好像都跟顾行舟有关。
她怕。
怕自己动了心,顾行舟却只是出于责任。怕自己把“负责”当成了“喜欢”,到最后发现是一场空。怕自己陷进去了,孩子生下来之后,顾行舟说一句“我会按时打抚养费”,然后转身娶了别人。
“妹妹,”张嫂子看见她眼眶发红,拍了拍她的手,“你别多想。顾团长那个人,不会说话,但会做事。他对你什么样,你心里最清楚。你要是也愿意,就别端着。两个人过日子,总要有人先迈一步。”
林晚晚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张嫂子走后,她一个人在缝纫机前坐了很久。
襁褓做了一半,白色的棉布上绣着几朵小雏菊,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拿起针,继续绣。绣了一朵,又绣了一朵,针脚细密,花瓣舒展。
绣到第五朵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拿起那块做衬衫剩下的淡蓝色涤棉布头,剪了一个小小的布条,在上面绣了一个字。
行。
顾行舟的“行”。
绣完之后,她把布条缝在了襁褓的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没有人会看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她对顾行舟的感情,藏在最深的角落里,不轻易示人,但一直都在。
晚上,顾行舟来了。
他还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衬衫,但袖口上沾了一点泥土,胸前的贴袋上有一道浅浅的褶皱,一看就是在训练场上待了一整天。
“今天训练累吗?”林晚晚问。
“还行。”顾行舟在方桌前坐下,看见桌上做了一半的襁褓,“这就是你说的襁褓?”
“嗯,还没做完。明天就能好。”
顾行舟拿起襁褓看了看,白色的棉布上绣着几朵小雏菊,边角锁得整整齐齐,系带缝得结结实实。他的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滑过,最后停在了襁褓内侧的那个角落里。
他的手指摸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绣花。
他翻过来看了看——是一个“行”字,绣在淡蓝色的布条上,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认认真真。
他的手指停在了那个字上。
林晚晚看见他翻到了那个角落,心里“咯噔”一下,脸“唰”地红了。
“那、那个是……”她伸手想把襁褓抢回来,“那个是我随便绣的,没什么意思……”
顾行舟把襁褓拿在手里,没让她抢走。
他低着头,看着那个“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林晚晚以为他生气了,刚要开口解释,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光。不是冷冽,不是审视,不是克制,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林晚晚。”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这个字,”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绣字,“是给我的?”
林晚晚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我随便绣的”,想说“你别多想”。
但她看着他的眼睛,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字。
“嗯。”
顾行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襁褓轻轻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林晚晚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他。他很高,她坐着只能看到他的胸口。淡蓝色的衬衫就在她眼前,胸前的贴袋上有一道浅浅的褶皱,第二颗扣子——她亲手钉的那颗——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林晚晚,”他说,“我也有东西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一枚军扣。
不是普通的军扣,是军装上的第二颗扣子——离心脏最近的那颗。
林晚晚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扣子,愣住了。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在部队里,有一种不成文的传统——军人把自己军装上第二颗扣子送给心爱的人,代表把离心脏最近的地方留给她。
这是比任何情话都重的承诺。
“顾行舟……”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会说话,”顾行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但我会做事。我给你扣子,不是因为我欠你什么,是因为我想给。给你打洗脸水,不是因为你是孩子他妈,是因为我想打。给你买缝纫机,不是因为你有用,是因为我想买。每天来坐十五分钟,不是因为孩子,是因为我想来。”
他顿了一下。
“林晚晚,我想跟你过日子。不是假的过,是真的过。”
林晚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穿越到现在,她没哭过。被赶出家门没哭,被军嫂嚼舌根没哭,挺着大肚子跑九个小时没哭,产检听到孩子心跳的时候也只是红了眼眶。
但现在,她哭了。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而是那种“原来你也在这里”的、如释重负的、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的哭。
“顾行舟,”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又哑又涩,“你这个人真是……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会说。”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很粗糙,但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你现在会了吗?”林晚晚问。
“在学。”他说。
林晚晚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容从嘴角蔓延开来,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学得怎么样?”她问。
“还在初级阶段。”顾行舟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继续学。”林晚晚把手心里的那枚扣子攥紧,贴在胸口,“我等你。”
顾行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连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轻轻地揽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硬,像一堵墙,但很暖。他身上有肥皂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那是训练场上留下的,真实而鲜活。
林晚晚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
沉稳有力,比小禾的心跳慢多了,但一样让人安心。
肚子里的小家伙忽然踢了一脚,力道大得出奇,像是也在凑热闹。
顾行舟感觉到了那一脚,低头看着林晚晚的肚子,眼睛里有一种林晚晚从没见过的光——柔软的、惊喜的、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光。
“她踢我了。”他说。
“她是在抗议。”林晚晚笑了,“嫌你抱得太紧了。”
顾行舟松开了一些,但没完全放开。他把手放在林晚晚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动静。
小禾又踢了一下,正好踢在他的手心里。
顾行舟的手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
“她叫我了。”他说。
“她叫你什么?”
“爹。”
林晚晚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才七个月,还不会叫爹。”
“她会。”顾行舟的手一直放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那一下又一下的胎动,“她在叫我。”
林晚晚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下,这个冷面阎王的轮廓变得柔和了许多。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大,但很真。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装进了整个星空。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大院门口见到他的那个傍晚。隔着铁栅栏门,他站在暮色里,冷得像一座冰山。
现在这座冰山化了。
是她捂化的。
“顾行舟,”她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你以后每天都要来。”
“我每天都来。”他说。
“不许迟到。”
“不迟到。”
“不许不说话。”
“我尽量。”
“不许再叫我‘林晚晚’。”
顾行舟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林晚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叫晚晚。”
顾行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晚晚。”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像是第一次说这两个字,还有些生涩。
林晚晚的眼睛又红了。
“再叫一次。”
“晚晚。”
“再叫一次。”
“晚晚。”
林晚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在笑。
笑得很大声,笑得肚子里的孩子都跟着翻了个跟头。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桌上那件绣着“行”字的襁褓上,落在那枚离心脏最近的军扣上。
远处传来熄灯号的回声,在夜风里飘得很远。
这一夜,103室的灯亮到了很晚。
顾行舟坐在方桌前,林晚晚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屋子里一点也不安静。
缝纫机的哒哒声停了,老座钟的滴答声还在,远处操场的口令声若有若无。
但最响的,是两个人的心跳。
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