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行舟七点就到了。
林晚晚正在梳头,听见敲门声,手一抖,梳子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扎得还行,衣服也换了那件白色确良衬衫,气色不错。
开门的时候,顾行舟站在门口,穿的是便装——深蓝色的确良短袖衬衫,灰色的确良长裤,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比穿军装时年轻了好几岁。
林晚晚看了他一眼,心里想:这人收拾一下,真不像三十多的。
“走吧。”顾行舟说。
“我还没吃早饭。”
“买了。”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车上吃。”
两个人往大院门口走。今天顾行舟没让通信员开车,自己开了一辆军用吉普,停在门口。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林晚晚扶着车门往上爬,这次比上次利索了一些,但肚子太大还是费劲。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托住她的胳膊。
和上次一样,力道恰到好处。
林晚晚坐稳之后,那只手就松开了。顾行舟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吉普车驶出军区大院,拐上省城的主干道。今天是周末,街上人多,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几辆公交车慢悠悠地开过,车身上刷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林晚晚咬着肉包子,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省城的街道不宽,两边的梧桐树长得遮天蔽日,树荫下有小贩摆摊卖西瓜、卖冰棍、卖汽水。孩子们穿着背心短裤在街上疯跑,大人们坐在路边乘凉,摇着蒲扇,聊着天。
1985年的省城,一切都慢悠悠的,但充满了生机。
“先去哪儿?”顾行舟问。
“先去百货大楼吧,我想看看有没有新到的布料。”林晚晚把包子咽下去,又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你吃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包子。”
林晚晚看了看纸袋里剩下的包子,一共买了四个,她吃了两个,纸袋里还有两个。如果顾行舟吃过了,不应该只剩下两个。
“你吃了几个?”她问。
顾行舟没回答。
林晚晚叹了口气,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包子,递到他嘴边:“张嘴。”
顾行舟看了一眼那个包子,又看了一眼林晚晚,犹豫了一下,张嘴咬了一口。
他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林晚晚举着包子,等他吃完一口,又递过去让他咬第二口。一个包子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了,谁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吃完之后,林晚晚才反应过来——她刚才喂他吃包子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沾着包子皮的碎屑,耳朵有点发热。
她把手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顾行舟的耳朵也是红的,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握方向盘的手很稳。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车厢里的空气变得不一样了。不尴尬,也不紧张,而是一种奇怪的、刚刚好的温暖。
百货大楼周末人多,门口停满了自行车,进出的人络绎不绝。顾行舟把车停在路边,绕到副驾驶扶林晚晚下车。这次他没有松手之后就退开,而是保持着托着她胳膊的姿势,一直走到商场门口才放开。
林晚晚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但她感觉到,他的手心是热的,微微有汗。
二楼布匹柜台今天格外热闹,好几个售货员同时在招呼顾客。林晚晚一上二楼就直奔布匹区,眼睛在柜台上扫了一圈——有新到的涤棉布、的确良、灯芯绒,还有几卷颜色鲜艳的条绒布。
“同志,这个条绒布多少钱一尺?”她指着一卷枣红色的条绒布问。
“八毛。”售货员头也没抬。
八毛,不便宜。但条绒布做外套好看,秋天穿正合适。林晚晚在心里算了算,做一件外套大概需要四尺布,三块二,加上做工,成本五块左右。卖的话,至少能卖十块。
“给我来四尺。”她说。
顾行舟已经掏钱了。
“我自己付——”林晚晚刚要掏信封,就被他按住了手。
他的手很大,盖在她手上,把她的手和信封一起按住了。
“我来。”他说。
林晚晚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这只手此刻正盖在她的手上,温热、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顾行舟,”她低声说,“你不能每次都替我付钱。”
“为什么不能?”他反问。
林晚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为什么不能?因为那不是他的义务?因为他没有这个责任?因为他们是两清的关系?
可是,他们真的两清了吗?
他欠她的,早就还清了——房子、生活费、产检、缝纫机、布料。算来算去,倒是她欠他的越来越多了。
“因为你还要攒钱娶媳妇。”她最终憋出了这么一句。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无奈。
“我不娶别人。”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售货员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同志,这布你们还要不要?”
“要。”顾行舟把钱递过去,“四尺。”
林晚晚站在原地,脑子里还在回放他那句话——我不娶别人。
不娶别人,那娶谁?
她不敢想,也不该想。
从百货大楼出来,顾行舟又带她去了趟供销社。林晚晚买了些针线、扣子、松紧带之类的小东西,花了一块多钱。这次她抢着付了钱,顾行舟没跟她争。
从供销社出来,已经是中午了。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头晕。林晚晚挺着肚子走了一会儿就喘不上气了,额头上全是汗。
顾行舟看了看四周,指着街对面的一家国营饭店:“去那边坐坐。”
饭店里人不多,有几张空桌子。顾行舟扶她坐下,自己去柜台点了两碗炸酱面和一碗西红柿蛋汤。
面端上来的时候,林晚晚已经饿得不行了。她拿起筷子搅了搅面,炸酱的香味扑面而来,她咽了咽口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顾行舟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她。他的目光很轻,轻到林晚晚几乎感觉不到,但她就是知道他在看她。
“你看什么?”她抬起头。
顾行舟移开目光,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看你吃饭。”他说。
“吃饭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林晚晚的筷子顿住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耳朵红得能滴血。
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偶尔冒出一两句,全是暴击。
吃完饭,顾行舟又带她去了一趟邮局。林晚晚给原身的母亲赵桂兰寄了一封信——信里没写地址,只写了一句话:“我很好,别找我。”
她不是绝情,而是不想让赵桂兰找到这里来。那个女人的贪婪和算计,她领教过一次就够了。她不想让那些破事污染她现在的生活。
顾行舟站在邮局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今天买的大包小包。他穿着便装站在那儿,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路过的姑娘们忍不住多看他两眼,他浑然不觉,目光一直落在邮局里面的林晚晚身上。
林晚晚从邮局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一个高大的男人,拎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布料,站在阳光下等她。
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上辈子,她一个人在大城市打拼,从来没有人等过她。下班回家,出租屋里是黑的;生病去医院,挂号缴费都是自己跑;过年过节,别人成双成对,她一个人吃速冻饺子。
她以为自己习惯了。
原来没有。
“怎么了?”顾行舟看见她眼眶发红,皱了皱眉。
“没事,”林晚晚吸了吸鼻子,“沙子迷眼睛了。”
顾行舟看了看四周——今天没风,哪来的沙子?
但他没拆穿她。
他把手里的袋子换到左手,伸出右手,牵住了她的手。
林晚晚愣住了。
他的手很大,很热,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握得很紧,像是在说:我在。
“走吧。”他说。
他牵着她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小,刚好跟她的速度匹配。
林晚晚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很白,很小,被他的大手整个包裹着,看起来很安全。
她没有挣开。
两个人就这么手牵着手,走在1985年省城的街道上。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自行车铃声从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林晚晚额前的碎发。
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回到大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顾行舟把车停在家属楼下,把大包小包拎上三楼,放在103室的门口。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
“今天累了吧?”他问。
“还行。”林晚晚接过袋子,“你呢?”
“不累。”
两个人站在门口,面对面,隔着一道门槛。
谁都没说话,谁都不想先走。
“顾行舟,”林晚晚忽然开口,“你今天说‘不娶别人’,是什么意思?”
顾行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他说。
“我听不懂。”林晚晚看着他的眼睛,“你能不能说明白一点?”
顾行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他这辈子没对任何人说过那种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会怎样。
“我明天再来。”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晚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又甜。
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说话。
但她忽然觉得,不会说话也没关系。他会做事,会排队买缝纫机,会给她送鱼,会记住她爱吃肉,会为了孩子戒烟,会在考核前一天晚上失眠,会在她喂他吃包子的时候耳朵发红,会在她眼眶发红的时候牵住她的手。
这些事,比一万句“我喜欢你”都重。
她关上门,把今天买的布料一样一样拿出来,铺在桌上。枣红色的条绒布、淡蓝色的涤棉布、乳白色的纯棉布、彩色的绣花线——每一样都是她精挑细选的,每一样都有它的用途。
她拿起那条枣红色的条绒布,在脸上蹭了蹭,软乎乎的,很舒服。
“小禾,”她低头对肚子说,“妈给你做一件条绒外套,秋天穿。再给你爹做一件衬衫,他那件的确良的领口磨毛了。”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像是在说:给爹做衬衫?你不是说不欠他的吗?
林晚晚被自己说漏了嘴,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就是顺手做一件,”她对着肚子解释,“他那件衬衫确实不能穿了,我又不是特意给他做的。”
孩子又踢了一下,力道更大,像是在说:你骗谁呢?
林晚晚拍了拍肚子,不说话了。
她拿起剪刀,开始裁布。先裁小禾的外套——条绒布厚,剪刀要用力,她裁得很慢,每一刀都稳稳当当。
裁完小禾的外套,她拿起那块淡蓝色的涤棉布,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给顾行舟做衬衫的布。她昨天在百货大楼看见这块布的时候,脑子里就冒出了一个念头——这个颜色顾行舟穿一定好看。
她当时就买了,买完之后才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给他买布?
但她没有退。
现在她拿着这块布,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裁了。
裁都裁了,总不能浪费吧?
她这么安慰自己。
傍晚,张嫂子来串门,看见桌上铺着的布料,眼睛亮了:“哎呦,今天买了不少布啊!这块条绒的好看,给谁做?”
“给小禾做外套。”
“这块涤棉的呢?颜色真好看,给谁做?”
林晚晚手上的针顿了一下:“给……给顾团长做件衬衫。”
张嫂子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暧昧,从暧昧变成了“我懂了”的笑容。
“哦——给顾团长做衬衫啊。”她拉长了声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那件衬衫领口磨毛了,不能穿了。”林晚晚低着头缝衣服,耳朵根红了一片。
“行行行,不能穿了。”张嫂子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妹妹,你别不好意思。给男人做衣服,不丢人。”
林晚晚没接话,针线走得飞快。
张嫂子又看了看桌上的布料,忽然问了一句:“对了,你跟顾团长,什么时候把事办了?”
林晚晚的手指被针扎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含。
“什么事?”
“结婚的事啊!”张嫂子一脸“你装什么装”的表情,“你们俩孩子都快生了,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的吧?再说了,顾团长那个人,你别看他冷,他对你是真上心。我嫁到大院好几年了,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的这样。”
林晚晚沉默了一会儿。
“张嫂子,”她抬起头,看着张嫂子,“你说,他对我上心,是因为我肚子里有他的孩子,还是因为我这个人?”
张嫂子愣了一下,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觉得,一开始是因为孩子。现在嘛——你自己感觉呢?”
林晚晚没有回答。
但她想起了今天在街上,他牵着她的手往前走的时候,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到像是怕她跑掉。
那不像是在牵一个“孩子他妈”。
那像是在牵一个他很在乎的人。
晚上,林晚晚坐在缝纫机前,继续做顾行舟的那件衬衫。
她裁得很仔细,缝得很认真,每一道线都走得笔直。领口的大小她量了三次,袖子的长度她比了又比,扣子的间距她拿尺子量过,精确到毫米。
她从来没有对一件衣服这么用心过。
哪怕是给周姐做的那件呢子大衣,她也没有这么用心。
因为她知道,这件衬衫是要穿在那个人的身上的。
那个人会穿着她做的衬衫,在训练场上带兵,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在食堂里吃饭,在走廊里走过。
想到这些,她的心跳就有些不稳。
“林晚晚,你完了。”她自言自语,“你彻底完了。”
肚子里的孩子翻了个身,像是在幸灾乐祸。
她叹了口气,继续踩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和远处操场上隐隐约约的口令声混在一起。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照着她微微发红的脸,照着桌上那件还没做完的衬衫。
衬衫是淡蓝色的,很温柔的颜色。
像她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