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那条淡蓝色的连衣裙,林晚晚做了整整五天。
不是她做得慢,而是她太认真了。方领的角度差一度就不好看,收腰的曲线差一分就不服帖,A字裙摆的弧度差一点就不好看。她拆了缝,缝了拆,反反复复改了四遍,才做出她满意的效果。
第五天傍晚,裙子做好了。林晚晚把它挂在窗户下面,夕阳透过玻璃照在淡蓝色的的确良上,领口的蕾丝边泛着柔和的光。
张嫂子来送腌菜的时候看见了,站在那儿愣了五秒钟。
“我的天,”张嫂子声音都变了,“这裙子也太好看了吧?这是你做的?”
“嗯。”林晚晚正在收拾缝纫机台上的碎布头,随口应了一声。
“这比百货大楼挂的那些都好看!”张嫂子围着裙子转了两圈,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怕弄脏了,“这蕾丝边是你自己缝的?这么细的针脚,得费多大功夫啊!”
林晚晚笑了笑:“熟能生巧。”
张嫂子啧啧称奇了好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问:“这裙子谁定的?花了不少钱吧?”
“省城纺织厂的一个技术员,叫苏曼。做工费三块钱。”
“三块钱?”张嫂子瞪大了眼睛,“你这也太便宜了吧!这种做工,搁省城最好的裁缝铺,没有五块钱下不来!”
林晚晚当然知道自己的手艺值多少钱。但她有自己的算盘——刚起步,先攒口碑。等名声打出去了,价格自然会上去。她现在要的不是暴利,是回头客。
“张嫂子,你帮我个忙。”林晚晚把那件叠好的裙子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明天帮我去纺织厂送一下货?我挺着肚子坐公交不方便。我给你跑腿费。”
“跑腿费什么费!”张嫂子一把接过布袋,“咱俩谁跟谁?正好我明天去城里买菜,顺路的事。”
林晚晚没跟她客气,从抽屉里拿了两块钱递过去:“嫂子,公交车费你拿着,剩下的给孩子买点糖吃。”
张嫂子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下了,走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
第二天下午,张嫂子从城里回来,直奔林晚晚的家,进门就嚷:“妹妹,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林晚晚正在给一件小孩罩衣锁边,头也没抬。
“苏曼看到裙子,当场就穿上了!她们纺织厂好几个女工围过来看,都说好看,问在哪儿做的!苏曼说是一个叫林晚晚的裁缝做的,当场就有三个人要来找你做衣服!”
张嫂子从布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名字和电话:“这是那几个人留的,说有空来找你。还有个女的,姓周,说是苏曼的同事,想做一件呢子大衣,问你接不接。”
林晚晚接过纸条看了看,嘴角弯了弯。
三块钱的裙子,换来了三个潜在客户。这笔买卖,值。
“呢子大衣接,”她说,“但价格要贵一些,呢子布料不好做,工时也长。”
“那你定个价,回头我跟她们说。”张嫂子喝了口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送裙子的时候,苏曼问了你一件事。”
“什么事?”
“她问你……你跟顾团长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晚晚锁边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孩子是顾团长的,但两人没结婚。顾团长给安排了房子,林妹妹自己靠手艺挣钱养活自己,不靠任何人。”张嫂子说着,语气里带了几分佩服,“苏曼听了,说了一句——‘这女人不简单’。”
林晚晚笑了笑,没接话。
苏曼说“这女人不简单”,她不确定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原著里的苏曼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眼前这个苏曼,至少目前为止,表现得像个正常人。
不过,留个心眼总没错。
晚上,顾行舟来了。
这回他没空手,拎了一网兜的东西——两条鲫鱼,一把小葱,几块姜。鲫鱼还活着,在网兜里扑腾,溅了他裤腿上一片水渍。
“哪来的鱼?”林晚晚接过网兜,有些意外。
“营区后面的河里捞的。”顾行舟站在门口,没进来,“战士们在那边训练,顺手捞的。太多了吃不完。”
林晚晚看着那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又看了看他裤腿上的水渍,心里门儿清——什么“顺手捞的”,什么“太多了吃不完”,都是借口。这人就是想给她送鱼,又不好意思直说。
“行,那我炖个鱼汤。”她提着网兜往厨房走,“你吃了吗?”
“吃了。”
“那就再喝碗汤。”林晚晚没给他拒绝的机会,“鲫鱼汤对孕妇好,我一个人喝不完,别浪费。”
顾行舟站在客厅里,看了看方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又看了看缝纫机台上新添的几卷彩色线团,目光最后落在窗户下面挂着的那条还没取下来的裙子上。
淡蓝色的的确良,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这条裙子是你做的?”他问。
“嗯。省城纺织厂的一个技术员定的。”林晚晚在厨房里忙活,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怎么了?”
顾行舟没回答。他看着那条裙子,想起下午在团部听到的闲话——“听说了吗?顾团长那个女的,在院里开裁缝铺了,生意好得很。”“可不是嘛,听说手艺比城里裁缝都好。”“顾团长这回可是捡到宝了。”
捡到宝了。他以前从没想过这个词会跟自己沾边。
厨房里传来“刺啦”一声——鱼下油锅了。紧接着是葱姜爆香的味道,顺着厨房的门缝飘出来,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温暖的香气。
顾行舟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
林晚晚端着两碗鱼汤出来的时候,看见顾行舟坐在方桌前,手里拿着一件做了一半的小衣服在看。那是她用碎布头拼的小老虎图案的婴儿服,虎头虎脑的,憨态可掬。
“好看吗?”她把鱼汤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顾行舟把衣服放下,端起鱼汤喝了一口。汤很鲜,鱼肉嫩滑,里面还加了豆腐和青菜,清淡但不寡淡。
“好看。”他说。
又是两个字。但林晚晚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难得——是这个冷面阎王难得一见的柔软。
“顾团长,”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孩子出生以后怎么办?”
顾行舟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我是说,”林晚晚也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孩子生下来,要上户口,要起名字,要打预防针,要上幼儿园,要上学。这些事,都需要一个‘父亲’。”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看他,低头喝汤。但她能感觉到,对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
沉默了很久。
“我会负责。”顾行舟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孩子的事,我不会推脱。”
“我知道你会负责。”林晚晚抬起头,看着他,“我是问你,怎么负责?是当‘孩子他爹’,还是当‘一个叫顾行舟的男人’?这两个不一样。”
顾行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逼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把选择权交到他手里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去年十月那个夜晚。第二天清晨他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他找过她——在桐县的大街小巷问过,但没有名字,没有地址,没有任何线索。他甚至不知道她姓什么。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现在她坐在这里,挺着他的孩子,问他“怎么负责”。
“我还没想好。”他最终说了实话。
林晚晚点点头,没有失望,也没有追问。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鱼汤喝干净,擦了擦嘴,笑了笑:“没关系,你慢慢想。孩子还有一个多月才生呢,你有的是时间。”
顾行舟看着她站起来,扶着腰慢慢走向厨房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在部队,他靠命令和行动带兵,不需要花言巧语。但面对这个女人,他发现那些好用的方式都失灵了。她不吃硬的,不吃软的,不吃哄的,也不吃吓的。她就像一块温热的石头,不烫手,但你捂不热。
“林晚晚。”他叫了她的全名。
她从厨房探出头来:“嗯?”
“明天,”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带你去医院做产检。”
林晚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
笑容不大,但很暖。
顾行舟移开目光,拿起军帽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说了一句:“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知道了。”
他走了。步子迈得很大,但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头,最终还是没回头,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暮色里。
林晚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拍了拍。
“小禾,你爹要带咱们去产检了。”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一下,力道比以前大,像是在说“我要见爹了”。
林晚晚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洗碗。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她一边洗碗一边哼起了歌——上辈子在手机里常听的一首老歌,不记得叫什么名字了,但旋律很温暖。
洗完碗,她回到缝纫机前,把那件小老虎图案的婴儿服拿起来继续做。领口还没锁边,袖子的长度还要再改一改,裤腿的松紧带要换一根更软的。
她做得很慢,每一针都踩得稳稳当当。
这件衣服是给小禾做的,她要做得最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着整个军区大院。远处的操场上传来熄灯号的回声,在夜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林晚晚锁完最后一道边,把衣服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针脚细密均匀,布料柔软亲肤,小老虎的图案虽然是用碎布头拼的,但配色恰到好处,憨态可掬。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头。
然后她躺下来,侧着身,手搭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一举一动。
“小禾,”她轻声说,“明天就能听到你的心跳了。你爹也会听到。”
肚子里传来一阵轻轻的波动,像是孩子在翻身,又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慢慢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