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黑水潭实验室被炸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鬼子指挥部里炸开了。
藤田茂坐在桌前,看着桌上摊开的报告,脸色铁青。报告上写着:实验室被毁,研究人员死伤大半,三年研究成果化为灰烬。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三年,整整三年,投入了那么多人力物力,一夜之间全没了。
“八嘎!”他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洒了一地。
参谋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藤田茂站起来,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忽然停下来,指着地图说:“调兵!把附近的部队都调过来!我要踏平大别山,杀光所有人!”
参谋小心翼翼地问:“将军,调多少?”
藤田茂咬着牙说:“五千人。一个不留。”
二
五千人调动的消息,二蛋第一时间送回来了。他跑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裤腿被荆棘刮得稀烂,腿上划了好几道口子,血流下来他也不管。
“大队长!鬼子调了好多人!至少五千,从东边来的,已经出发了!”
陆明远心里一沉。五千人,比上次多了一倍还多。苍狼营加上游击队,不到三百人。五百人对五千人,怎么打?硬拼就是送死。
赵山河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图。“五千人,大部队展不开。他们只能走大路,大路就那么几条。咱们在每个路口埋上地雷,炸他几回,他们就不敢走了。”
陆明远摇头:“光靠地雷不行。他们吃了那么多次亏,肯定有准备。工兵会排雷,坦克会开路。得想别的办法。”
约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陆队长,我收到延安的广播,说鬼子在华北吃了败仗,兵力紧张。藤田茂这五千人,可能是他能调动的最后一批了。只要咱们拖住他,拖到上面催他回去,他就得撤。”
陆明远眼睛一亮:“拖?怎么拖?”
约翰说:“打游击。今天打一下,明天打一下。不跟他硬拼,就跟他耗。他五千人,每天要吃饭、要喝水、要弹药。补给线那么长,咱们打他的补给线。运一次,打一次。运十次,打十次。他撑不了多久。”
赵山河一拍大腿:“这个办法好!打补给线,俺在行!”
三
说干就干。
陆明远把苍狼营分成三个大队。第一大队由魏大勇带领,负责在东边的大路上埋雷、打伏击。第二大队由赵山河带领,负责在北边的山路上骚扰鬼子的运输队。第三大队由陆明远亲自带领,作为机动力量,哪里需要就支援哪里。
鬼子的大部队刚出发,运输队就跟在后面。几十辆马车,拉着粮食、弹药、药品,排成一条长龙,慢悠悠地往前走。魏大勇趴在路边的庄稼地里,等运输队走近了,一声令下:“打!”
地雷炸了,手榴弹也扔了出去。走在最前面的几辆马车被炸翻了,粮食撒了一地,马匹受惊,嘶鸣着乱跑。押车的鬼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扫倒了一片。魏大勇带着人冲上去,把能搬的粮食搬走,搬不走的烧了。前后不到十分钟,撤得干干净净。
等鬼子的援军赶到,只看见满地的狼藉和烧焦的马车。
藤田茂接到报告,气得脸都绿了。“八嘎!派一个大队护路!每辆车后面都跟兵!看他们还敢不敢来!”
四
鬼子派了一个大队护路,运输队的防守果然严了。每辆车后面都跟着十几个鬼子,枪上膛,眼睛瞪得溜圆。魏大勇试了几次,都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陆兄弟,鬼子学聪明了。护路的兵太多,打不动。”他对陆明远说。
陆明远想了想,说:“不打大路了。打小路。鬼子以为咱们只会打大路,小路肯定放松。赵连长,你对小路熟。哪儿能打?”
赵山河指着地图说:“这里,鹰嘴崖。小路从崖下过,上面是悬崖,下面是深沟。把石头推下去,就能砸死一大片。”
当天晚上,赵山河带着人,在鹰嘴崖上面堆了几百块大石头。第二天,鬼子的运输队从小路上经过,走到崖下的时候,赵山河一挥手,几百块石头同时推下去。“轰隆隆——”石头砸在车队上,马车被砸得稀烂,鬼子被砸得血肉模糊。押车的鬼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
藤田茂接到报告,气得摔了茶杯。“八嘎!八嘎!陆明远,你到底有多少招?”
五
补给线被打得七零八落,鬼子的五千大军在山里转了好几天,没粮、没弹、没药,士气低落。藤田茂站在地图前,脸色铁青。他知道,再拖下去,不用八路军打,自己就垮了。
“撤。”他终于下了命令。
参谋问:“将军,往哪儿撤?”
藤田茂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回县城。从长计议。”
五千人,浩浩荡荡地来,灰溜溜地走。藤田茂坐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大别山。山是绿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他咬着牙,低声说:“陆明远,我还会回来的。”
但他不知道,他没有机会再回来了。华北战场告急,他被调回了东北。大别山,成了他军旅生涯中一个永远的伤疤。
六
鬼子撤了,山谷里一片欢腾。老百姓从山洞里搬出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在街上跳。赵山河拉着陆明远的手,眼泪汪汪地说:“陆队长,多亏了你们啊!要不是你们,我们就被鬼子杀光了。”
陆明远拍拍他的手:“赵连长,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约翰也从卫生所出来,走到陆明远面前,伸出手。“陆队长,谢谢你。你们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陆明远跟他握了握手:“约翰先生,你也帮了我们很多忙。收音机修好了,我们就能听到延安的声音了。”
约翰笑了,笑得很开心。“我会留下来,继续帮你们。直到战争结束。”
七
晚上,赵山河在山谷里摆了庆功宴。菜不多,几个野菜,一锅红薯,还有从鬼子那儿缴获的罐头。但酒是管够的,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甜甜的。
赵山河端着碗,站起来,对着苍狼营的战士们说:“兄弟们,我赵山河不会说话。但今天,我必须说几句。以前我不信八路军能打胜仗,今天信了。你们不光能打,还能教我们打。这份情,我赵山河记一辈子。来,敬你们一碗!”
他仰起脖子,一饮而尽。苍狼营的战士们也端起碗,一饮而尽。
魏大勇喝得满脸通红,搂着赵山河的肩膀,絮絮叨叨:“赵连长,你那个鹰嘴崖打得好。石头砸下去,鬼子哭爹喊娘。”
赵山河笑了:“那是打猎学的。以前打野猪,就是这么打的。野猪掉下去,摔死了。”
魏大勇竖起大拇指:“行。打野猪的本事,打鬼子也好使。”
八
夜深了,客人们都走了。陆明远站在山谷口,看着远处的山。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萧雅从卫生所出来,走到他身边。
“还没睡?”
陆明远摇摇头:“睡不着。”
萧雅从怀里掏出一块饼,递给他:“给你留的。吃点。”
陆明远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杂粮的,有点硬,但很香。
“萧雅。”
“嗯?”
“鬼子撤了。但咱们也要走了。”
萧雅愣了一下:“走?去哪儿?”
陆明远说:“总部来命令了。大别山的任务完成了,咱们要回晋西北了。”
萧雅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走?”
陆明远说:“下个月。”
萧雅点点头,没说话。她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山。月亮很亮,山影黑黢黢的。
“那咱们就回去。回平安县城。”
陆明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有点凉。“对。回去。回平安县城。”
九
第二天,陆明远把赵山河叫来,跟他说了要走的打算。赵山河听完,眼圈红了。
“陆队长,你们要走?”
陆明远点头:“总部来命令了。大别山的任务完成了,我们要回晋西北了。”
赵山河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你们走了,我们怎么办?”
陆明远拍拍他的肩膀:“你们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游击队加上新兵,有两百多人,枪也够,弹药也够。鬼子再来,你们能顶住。”
赵山河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有泪光。“陆队长,我舍不得你们。”
陆明远笑了:“我们也舍不得你们。但军令如山,不能不走。”
赵山河擦了擦眼睛,说:“行。你们走。但有一条——以后路过这儿,一定来看我们。”
陆明远点头:“好。一定来。”
十
约翰听说陆明远要走,也来找他。他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圣经,翻了翻,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递给陆明远。
“陆队长,这是我的地址。以后你们去美国,可以来找我。”
陆明远接过纸条,看了看,收进口袋。“约翰先生,你也要走了?”
约翰点头:“对。我的任务也完成了。我要回美国去了。”
陆明远问:“你还会回来吗?”
约翰笑了:“会的。等战争结束了,我一定会回来。大别山是我的第二故乡。”
陆明远跟他握了握手:“后会有期。”
约翰点点头:“后会有期。”
十一
出发的前一天,陆明远带着苍狼营,去山坡上的坟地告别。十二座坟,面朝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墓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苍狼营烈士之墓”。
陆明远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魏大勇站在他旁边,眼圈红了。刘铁柱站在后面,低着头,不说话。王二小趴在山坡上,***抱在怀里,眼睛看着远方。
“兄弟们,”陆明远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们要走了。你们留在这儿,守着大别山。等打完仗,我们再来看你们。”
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洒在坟前。魏大勇也掏出一壶酒,洒在坟前。刘铁柱、王二小、赵山河,每个人都掏出一壶酒,洒在坟前。酒渗进土里,散发出淡淡的酒香。
“兄弟们,喝吧。这是咱们从鬼子那儿缴获的清酒。你们在的时候,舍不得喝。现在,多喝点。”
他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身后,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十二
第二天天没亮,苍狼营就出发了。
一百五十个人,背着枪,扛着行李,列队站在山谷里。赵山河带着游击队的人,来送行。他拉着陆明远的手,使劲握了握。
“陆队长,一路保重。”
陆明远点头:“你们也保重。”
赵山河又走到魏大勇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和尚,下次见面,咱们再摔跤。”
魏大勇咧嘴笑了:“行。到时候俺让你三招。”
赵山河笑了:“不用让。真刀真枪地摔。”
队伍开出了山谷。老百姓站在路两边,有的哭,有的挥手,有的往战士手里塞鸡蛋、塞红枣。那个老大娘拉着陆明远的手,眼泪汪汪地说:“同志,你们一定要回来啊。”
陆明远拍拍她的手:“大娘,我们会回来的。”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身后,山谷里,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的山,绿得发亮。新的战斗,还在等着他们。但他不怕。因为她在身边。苍狼在身边。
第六十五章完